我草鞋底卡着半块碎瓦,硌得脚心直跳,抬腿就想甩出去。
可刚一弯腰,眼角余光扫到侧道拐角……顾九娘从林子里走出来,袖口微动,腕上那截灰白骨镯轻轻一晃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,短得像错觉,但我脑壳里炸了。
荒原,断碑,焦土裂开蛛网般的缝。一个背影跪在风沙里,银发被吹得乱舞,肩头一耸一耸,像是哭,又像是喘不过气。她手腕上戴着的,正是这副骨镯。
我手一抖,差点把碎瓦塞进嘴里。
“幻觉,肯定是昨夜没睡好。”我拍了拍额头,心想再这样下去迟早疯在藏经阁顶上啃房梁,“要不就是前两天吃坏了,青菜里混了迷魂菇。”
我稳住呼吸,抬脚继续走,可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瞬间……
“叮!”
那骨镯又响了一次,比刚才清晰三倍,音尾还带点颤,跟琴弦崩断似的。
我脚步钉死在原地,眼前景象直接撕裂!
天穹炸开一道横贯千里的裂口,赤红色云层翻滚如血潮。
我穿着一身残破金甲,单膝跪在焦土上,手里那柄剑只剩半截,剑尖插地,撑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四周尸横遍野,连风都是烫的。
她冲了过来,素衣染血,发丝散乱,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烬。
她扑到我面前,一把抓住我的手,狠狠按在她自己胸口。
她嘴唇开合,喊什么?听不见。
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,她在求我。
她仰头望天,眼泪顺着下巴滴落,砸进尘土里。她腕上的骨镯已经裂了,边缘渗出血丝,黏在皮肤上。
她最后看了我一眼,嘴唇颤抖,吐出两个字:
“别钉。”
这时画面戛然而止,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,后背“咚”地撞上石壁,震得头顶树叶簌簌往下掉灰。
额头上冷汗唰地冒出来,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辣得生疼。
“操……”我咬牙低骂,“谁在我脑子里放电影?还是盗版没字幕那种!”
我扶着墙喘了几口气,视线死死盯住顾九娘。
她站在我五步外,没走,也没说话。只是静静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藏了十本话本子,有痛,有怨,有认命,还有……一丝我没看懂的释然。
“这镯子……”我喉咙发干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从哪来的?”
她缓缓抬起手,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那截骨镯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封印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,脚步不急不缓,踏在碎石小径上,一点声都没有。
风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,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她肩头,明明是清晨最亮的时候,她整个人却像被蒙了层灰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抠进石缝里,指甲都快掰断了都没松。
不是巧合,绝逼不是……
这女人不是什么药堂采药女,也不是偶然捡了个兽骨手镯的小可怜。她是三百年前那个跪在我面前、哭着求我别去钉天的人。
她是我前世,亲手推开的……最后一道活路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逆命箓上浮现的血字:“主承劫,血光临门,三日之内,命轨将断。”
当时我以为说的是苏九黎要杀我,或是玄霄子动手。
现在想想……搞不好,说的就是她。
顾九娘……
她才是那个会让我命轨断裂的人,因为她知道真相。
她亲眼看过我怎么把自己钉死在天阙之上。
我靠着石壁缓了好一会儿,脑子还在嗡嗡响,像有群野蜂在里面筑巢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山道上开始有人走动,几个杂役挑着水桶经过,见我靠墙不动,其中一个还嘀咕了句:“楚昭临又犯懒?也不怕长老看见罚扫三个月。”
我没理再她,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一声“别钉”。
不是命令,不是威胁,是哀求。
一个女人用尽一生力气,在命运面前磕头求饶。
而我呢?我做了什么?
我推开她,踩着她的血,走上断碑,把神格当钉子,往裂开的天里砸。
我他妈到底图个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