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昭七年冬,新帝登基的钟声撞破长安城的黎明。
第一百零八响余音还在殿梁间震颤,昭华宫内已乱作一团。丹阳长公主李怀玉——那个把持朝政八载、幕僚中不乏俊美者、曾当庭让御史大夫颜面扫地的女人,此刻蜷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唇角渗血,指尖发青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!”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半月前新入府的那个青衣乐师。少年跪在榻边,手中夜光杯里酒液微晃,指尖轻颤,声音压得极低:“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……您尝尝。”
李怀玉想笑。
酒入喉的刹那她就明白了。鸩毒,封喉的“朱砂泪”,是她半年前亲自从刑部提出,赐给那个贪墨江北赈灾银的官员的。
报应来得真快。
宫墙外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进来,混着宫人们压抑的哽咽。新帝登基,万民朝拜,而她这个“擅权干政”的长公主,死得正是时候。
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瞬,她听见贴身女官青瓷嘶哑的哭喊被什么捂住,听见老太监尖着嗓子朝外喊:
“长公主——突发急症,薨了——”
黑暗吞没一切。
李怀玉的魂魄飘了起来。
她看见自己的身子被一床素麻草草裹了,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抬着,从昭华宫侧门拖出去,在未扫的雪地上犁出一道凌乱的痕。那件她最爱的孔雀纹织金披风、常戴的东珠耳坠、先帝御赐的蟠龙玉佩,全被褪下来扔在一边。
殿外跪着那些曾为她抚琴斟酒的幕僚。
不,少了一人。奉酒的那个青衣少年已不见踪影。
余下的跪在雪地里,额头抵着冰面,朝殿内那位新登基的年轻帝王表忠心:
“臣等昔日迫于形势,实则日夜惶恐……”
“求陛下明鉴!”
“此乃社稷之福,苍生之幸!”
她飘上丹陛,看见她的“好弟弟”——新帝李怀璋,正坐在那把紫檀木鎏金椅上。那是她坐了八年的位置,他幼时总蜷在她旁边,看她批阅那些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。
“阿姊。”
十九岁的天子指尖抚过光滑的扶手,眼底有什么翻涌了下,又沉入深处。
“这条路,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自语,“是你教朕走的。”
李怀玉的魂魄微微一颤。
逼他?
那年先帝骤然病逝,十三岁的太子李怀璋被几位叔伯围在乾元殿,是她,十五岁的丹阳公主,握着尚方剑闯进大殿,剑尖直指为首之人。
“谁敢动太子,”她声音不大,却让满殿寂静,“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剑。”
那一夜,她白裙染尘,站在摇曳烛火中对瑟瑟发抖的幼弟说:
“别怕,阿姊在。”
八年。
她替他压住蠢蠢欲动的宗亲,稳住风雨飘摇的边关,填上空虚的国库,换来的是“牝鸡司晨”“行为失矩”的骂名,和一杯鸩酒。
魂魄飘出大殿,掠过重重宫墙。
皇城外,百姓在放爆竹,孩童拍手唱着新编的歌谣:“丹阳丹阳,跋扈嚣张!散了散了,天下安康!”
茶楼里,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唾沫横飞:“那长公主昨夜突发恶疾去了!你们猜怎么着?面色青紫——这是天意!是天意啊!”
她飘过曾经设粥棚赈济流民的西市口,那里竟也有人举杯相庆。
飘过御史大夫的府邸,那老臣正领着全家人朝皇宫方向长揖不起,老泪纵横:
“天理昭昭!天理昭昭啊!”
李怀玉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魂魄不该觉得冷,但她只觉得寒意从魂灵深处渗出来,冻得她几乎要散开。
原来这八年,她守的是这样的江山,护的是这样的百姓。
魂魄在长安城上空飘荡了整整七日,离不开这座她活了二十三年的城。
她看着李怀璋坐稳龙椅,将她提拔的将领一一调离京畿,将她推行的新政逐一搁置废止。第七日黄昏,他独自走进已贴上封条的昭华宫,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站了很久。
殿内还留着她常用的熏香气味。案上那方端砚里的墨,早已干涸板结。
“阿姊。”
年轻帝王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殿宇里荡出轻微回响。
“你若甘心做个富贵闲散的长公主,不越雷池半步,朕何必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何必什么?
何必杀你?
李怀玉的魂魄卷起一阵无名风,殿内垂挂的纱幔骤然狂舞,案上堆积的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。李怀璋猛地回头,眼中掠过一丝惊疑,但终究什么也没看见。
子时到了。
惊雷毫无预兆炸响夜空,一道紫电劈开浓云,直直落向城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