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玉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撕扯之力,魂魄被狠狠拽向雷光所指的方向——
冷。
刺骨的寒冷裹着浑浊的黑暗,从口鼻耳孔里倒灌进来。李怀玉拼命挣扎,手脚却像绑了巨石,不断向下沉、向下沉……
“四姑娘没气儿了!”
“快捞上来!真是晦气!”
“去禀报夫人?你糊涂了!夫人早说了不必管她死活……”
乱糟糟的人声。有人在拽她的胳膊,力道粗鲁,指甲掐进皮肉里。
李怀玉猛地睁开眼。
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妇脸凑在眼前,见她睁眼,吓得往后一跌:“活、活过来了!”
“胡吣什么!”另一个婆子骂道,“还有气!快,抬回屋去!”
李怀玉被七手八脚拖上岸,按在池边石板上。她剧烈咳嗽,吐出好几口冰水,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——
破败的院落,结了薄冰的池塘,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丫鬟,远处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,与这院落的凋敝格格不入。
这不是皇宫。
甚至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府邸。
“四姑娘可别怨老身。”先前那老妇爬起身,拍着衣上灰尘,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,“天寒地冻的往池子里跳,不是给府里添乱么?也就是您命大……”
李怀玉低头,看向水面。
冰层破碎处,倒映出一张脸。
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眉眼清淡,唇无血色。最让她心惊的是那双眼——
呆滞,空洞,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。
这不是她的脸。
不属于权倾朝野的丹阳长公主李怀玉。
不属于那个二十三岁、容貌明丽、眼尾有一点浅痣的李怀玉。
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这时涌入脑海。
白府。四姑娘。白锦书。天生心智不全,生母早逝,无人疼爱。今日被长姐“失手”推下池塘,无人来救,几个粗使婆子磨蹭了半个时辰才找来竹竿……
“我……”她试着开口,声音细弱沙哑,带着浓浓的稚气。
婆子们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四姑娘既然醒了,就回房歇着罢。”老妇使了个眼色,两个小丫鬟不情不愿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她,“别再乱跑了,否则夫人怪罪下来,咱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李怀玉——不,现在她是白锦书了。
她任由她们架着,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一瘸一拐地走向西边那座最破败的小院。路过池塘时,她又瞥了一眼水中倒影。
那张陌生的、懵懂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。
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深处,一点寒芒悄无声息地亮起,像深冬夜里骤然划过的星子,冰冷,锐利,沉淀着淬过毒的恨意。
她被扔进一间漏风的厢房。
门“砰”地关上,落锁声清脆。婆子们在门外低声议论:
“命真硬。”
“心智不全的人,阎王都不收。”
“夫人说了,熬不过这个冬天也好,省得给白府丢人……”
声音渐远。
白锦书蜷在冰冷的床板上,湿透的衣裳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慢慢抬起手,看着这双属于少女的手——
纤细,苍白,掌心有薄茧。
然后,她轻轻笑了。
笑声很低,在空荡的破屋里回荡,像幽谷深处风吹过石隙的呜咽。
丹阳长公主李怀玉死了。
死在至亲的毒酒下,死在万民的欢呼里。
但现在,白锦书活了。
这个白府心智不全的四姑娘,这个被推下池塘都无人理会的可怜人,活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对着漏风的屋顶,一字一顿,轻声说。
窗外又飘起细雪。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,许是哪家在庆贺长公主的离去。
白锦书闭上眼睛,将翻涌的杀意一点点压回心底。
不急。
那些推她下水的,毒她害她的,敲锣打鼓欢庆她死的……
咱们,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