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珩那句话,让林浅浅整夜未眠。
“独行的蚂蚁,往往活不长久。”
烛火在破窗漏进的夜风里摇曳,她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帐顶那片经年的污渍。月光移过窗棂,从西边挪到东边,她始终睁着眼。
陆珩认出她了。
不是猜测,是笃定。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没有试探的犹豫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。可他为何不揭穿?又为何要提醒她?
更让林浅浅心惊的是——若陆珩能看出破绽,那厅上那位与李怀璋面容酷似的少年呢?王氏呢?这府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,在暗中盯着她这只“独行的蚂蚁”?
不能再等了。
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府中彻底陷入沉寂。林浅浅悄然起身,换上那套最旧的深色襦裙——还是林姨娘在世时留下的衣裳,洗得发白,但好在不起眼。
她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半晌。
西院偏僻,入夜后连巡夜的婆子都懒得过来。门外只有风声,偶尔夹杂着远处荷塘的蛙鸣。
门栓是昨日故意弄松的。林浅浅用发簪轻轻一拨,木栓便无声滑开。她闪身出去,反手带上门,像一抹影子般融进夜色里。
祠堂在东院最深处,与主院隔着一片竹林。这是她白日里向杏儿套话时问出来的——装作对“祖宗牌位”好奇,那憨直的丫头便一股脑全说了。
“祠堂可气派了,供着林家五代先祖。不过……四小姐生母的牌位也在那儿,放在最角落。”
林浅浅贴着墙根走,避开檐下挂着的灯笼。重生后这具身子虽弱,但前世那些隐匿行踪的本能还在。她记得宫里的暗卫是如何在月下穿行的——脚步要轻,呼吸要缓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
穿过回廊时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走近,边走边低声抱怨:
“这大半夜的,夫人非要咱们多巡两遍,说是防着野猫……”
“什么野猫,我看是防着西院那位吧?白日里在前厅那副模样,可真够丢人的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。”
林浅浅屏息缩进廊柱后的阴影里。灯笼的光晕从她身前半尺处掠过,婆子的裙角几乎擦到她藏身的地方。
待脚步声远去,她才继续前行。
竹林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。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恰好掩盖了她的脚步声。祠堂的轮廓在前方浮现——一座三开间的青砖建筑,檐角挂着褪色的铜铃,在风中偶尔发出极轻的叮当声。
门没锁。
这倒让林浅浅有些意外。她轻轻推开门,一股陈年香灰与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祠堂内没有点灯,只有供桌上两支长明灯,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摇曳,映得满堂牌位影影绰绰。正中央是林家历代先祖,从高祖到祖父,牌位乌黑油亮,显然常有人擦拭供奉。
她的目光移向最右侧的角落。
那里有一排低矮的供桌,上面零星摆着几个牌位——都是早逝的妾室、夭折的庶子女。林浅浅走过去,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,一个个辨认。
第三个。
乌木牌位,字迹已有些模糊:“林门妾室林氏云湄之位”。
云湄。这是她第一次知道生母的名字。
牌位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边缘还有蛛网。显然,自从林姨娘去世,就再没有人来祭扫过。王氏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。
林浅浅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。
心中并无多少悲戚——她对这位生母毫无记忆。但一种莫名的情绪还是漫了上来,像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。
她定了定神,开始仔细检查牌位。
入手很轻,是普通的杨木,刷了层黑漆。正面刻字,背面光滑。她翻过来看,边缘处有几道细微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动过。
林浅浅从发间取下那根最细的银簪——这是她唯一能随身带的利器。簪尖探入牌位底部的缝隙,轻轻一撬。
木板松动了。
里面果然有夹层。
她的心跳快了几分,小心地将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。不是预想中的书信或首饰,而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。
展开后,是一张拓印。
纸上拓着半枚虎符的纹样——猛虎作扑击状,虎口大张,露出獠牙。虽然只有右半,但纹路清晰,线条刚劲,显然是军中之物。拓印边缘有朱砂写的两行小字:
“朔风营信物,凭此可调三百亲卫。”
“见符如见都尉,违令者斩。”
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旧能看出书写者的力道——每一笔都带着锋锐的杀气,这是常年握刀之人的笔迹。
林浅浅捏着这张纸,指尖冰凉。
朔风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