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世堂大火的消息,是第三日晌午传到林府的。
林浅浅正蹲在西院墙角看蚂蚁搬家——这是她这几日新找到的“乐子”,既能打发时间,又能借机观察院外动静。两个洒扫丫鬟压低的对话顺着风飘进耳朵:
“听说了么?城南那家济世堂,昨夜走了水!”
“真的假的?烧得厉害不?”
“说是烧得只剩个空架子,陈掌柜也没逃出来……唉,多好的人呐,常给穷人赊药……”
林浅浅捏着枯枝的手顿了顿。
济世堂。陈掌柜。
血书上的名字,就这么断了。
她垂下眼,继续戳地上的蚂蚁洞,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。这场火来得太巧,巧得像是有人知道她会去,提前掐断了线索。
“四小姐,您怎么又蹲在这儿?”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不耐烦,“快些回屋换衣裳,夫人让各院小姐都去前厅见礼。”
林浅浅慢吞吞抬头,咧开一个懵懂的笑:“蚂蚁……搬家……”
“搬什么家!”柳儿一把将她拽起来,“今儿府里有贵客,夫人特意吩咐了,连您也得去。要是冲撞了贵人,仔细您的皮!”
林浅浅任由她拉着往屋里走,目光扫过院外匆匆走过的仆妇。府里的气氛确实不同往常,连西院这边的下人都换了干净衣裳,端着果盘点心往正院方向去。
什么贵客,需要阖府女眷都去见礼?
杏儿已经捧着一套半新的鹅黄襦裙等在屋里。比起前几日那件桃红袄子,这套虽也显旧,但至少合身些,料子也细软几分。
“这是三小姐前年穿小的,夫人让改改给您穿。”杏儿一边帮她系衣带,一边小声说,“听说是宫里来的贵人,连老爷都紧张得一大早就在前厅候着了。”
宫里?
林浅浅心跳漏了一拍。
柳儿麻利地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,插上两朵素绒花,又拿湿帕子用力擦了擦她的脸。铜镜里的人,依旧是一副稚气未脱、眼神空洞的模样,只是换了身衣裳,看起来少了几分狼狈,多了些呆气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柳儿打量她一眼,勉强点头,“记着,去了就跪在后面磕个头,别抬头,别出声,磕完咱们就回来。”
前厅所在的东院,与西院判若两个世界。
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,廊下挂着新糊的绢灯,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檀香味。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个个屏息凝神,走路都踮着脚尖。
林浅浅垂着头,眼睛却透过额发的缝隙快速扫视。
护卫比平日多了一倍,且都换了崭新的皂衣,手按在刀柄上。回廊转角处站着两个面生的侍卫,腰牌制式……是宫内禁军。
她心头微凛。
不是普通的宫中内侍,是带了禁军护卫的贵人。这样的阵仗,至少是亲王,或是……
前厅到了。
八扇朱漆雕花门大敞着,里头已经坐满了人。主位上的林侍郎穿着簇新的绛紫官服,正赔着笑与左下首的客人说话。那是个穿着月白常服的少年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眉眼温润,唇角含笑,正端着茶盏轻轻吹着热气。
只一眼,林浅浅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那张脸——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——李怀璋。她亲手带大、最后却喂她毒酒的“好弟弟”,大周的新帝。
可不对。
李怀璋今年该二十有三了,且久居帝位,眉宇间早该有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。眼前这少年却气质澄澈,眼神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权谋血腥。
而且他坐的位置……虽是主客位,但姿态太过放松,不似帝王驾临的威仪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柳儿在她背后掐了一把,压低声音,“快跪下!”
林浅浅被她推得一个踉跄,扑通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。额头触地的瞬间,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抠进掌心。
“这是下官的四女,自幼……心智不全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林侍郎尴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“无妨。”答话的却不是那少年。
而是一道清冷温润的嗓音,像初冬落在青石板上的雪,明明没什么温度,却意外地悦耳。
林浅浅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这声音……
她曾在昭阳殿听了五年。五年里,这道声音的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,驳回了她七十三道新政奏章,参过她二十八次“行为失当”,在她要彻查江北贪墨案时,跪在殿外说了那句“臣愿以性命担保,此事绝非……”
首辅,陆珩。
他竟然也来了。
“既是府上千金,不必多礼,起来吧。”那少年开口了,声音清朗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是李怀璋的声音。可语气里少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阴冷,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。
林浅浅慢慢抬起头,依旧是一脸懵懂呆滞。她先看向主位的林侍郎,咧嘴傻笑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然后目光“茫然”地扫过那月白常服的少年,最后,落在了左下首那人身上。
一袭苍青色常服,玉冠束发,身姿挺拔如松。陆珩的容貌比五年前更清俊了些,许是少了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的戾气,眉眼间那股疏离冷淡反而被温润取代。他正端着茶盏,修长的手指搭在青瓷杯壁上,骨节分明。
察觉到她的目光,陆珩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林浅浅几乎要以为他认出来了——那双眼太深,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。但下一秒,陆珩便移开了视线,淡淡对林侍郎道:“令嫒瞧着气色不大好,可是前些日落水受了寒?”
这话问得随意,林侍郎却立刻躬身:“劳大人挂心,小女已无大碍,只是……天生便是这般模样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珩颔首,不再多言。
林浅浅被柳儿扶起来,垂着头退到厅堂最末的角落。她缩着肩膀,一副怯懦模样,眼睛却借着额发的遮掩,飞快地观察着厅内每一个人。
主位的少年——暂且称他为“李公子”——正含笑听着林侍郎介绍府中收藏的一幅前朝古画。他听得专注,偶尔发问,问题都点在关键处,显见是懂画的。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能有这般眼力?
陆珩则始终安静坐着,茶盏端在手中,却很少喝。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画上,实则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厅内女眷,最后,在林浅浅身上停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