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柔被禁足的第二日,西院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林浅浅正蹲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,用枯枝在地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。晨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。她划得很专注,连脚步声靠近都没抬头。
“四姐姐好兴致。”
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。
林浅浅手指一顿,慢慢抬起头。
林月薇站在三步开外,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襦裙,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。她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小丫鬟,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,垂着头,看不清模样。
“三姐姐?”林浅浅歪着头,露出茫然的表情。
林月薇笑了笑,示意小丫鬟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凳上,自己则在林浅浅对面的石墩上坐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会显得过于亲近,又恰好能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听说四姐姐前日受了惊,我特意寻了些安神的药材,做了些点心送来。”林月薇说着,打开食盒上层,露出几碟精致的糕点。桂花糕、枣泥酥、杏仁饼,样样做得小巧玲珑,一看便知费了心思。
下层则是一个青瓷小罐,揭开盖子,淡淡的药香飘出来。
“这是化瘀的膏药,”林月薇将小罐推过来,“我亲自配的,药性温和,姐姐每日涂在淤青处,三五日便好了。”
林浅浅盯着那些点心,又看看药膏,没伸手,只是傻笑:“甜……甜甜……”
“姐姐尝尝?”林月薇拈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她面前。
糕点香气扑鼻。林浅浅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咬着。糕体松软,甜而不腻,确实是上好的手艺。
林月薇静静看着她吃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轻声说:“四姐姐落水之后,似乎……清醒了些。”
林浅浅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她继续慢吞吞地吃糕,嘴角沾着碎屑,眼神依旧空洞:“水……冷……”
“是啊,池水确实冷。”林月薇叹了口气,拿起帕子,轻轻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,“我那日远远看着,心都揪起来了。幸好姐姐命大。”
这个动作太亲昵了。
林浅浅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,但脸上还是那副痴傻模样:“鱼……鱼好看……”
林月薇收回手,帕子在指尖绕了绕:“姐姐喜欢鱼?改日我让人送几尾锦鲤来,养在院里的大缸里,姐姐日日都能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总比去花园强。那儿人多眼杂,说不准什么时候,又会‘不小心’掉下去。”
林浅浅捏着半块糕点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这话是关心,还是威胁?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林月薇话锋一转,像是随口闲聊,“母亲最近去静心庵倒是去得勤。从前每月十五去一回,如今隔七八日便要去一次。父亲还为此说过她,说妇人家的,总往庵堂跑,不成体统。”
静心庵。
这三个字像根针,轻轻扎进林浅浅耳中。
她记得,血书发现那夜,祠堂外的神秘人也提到了“静心庵”。而王氏每月必去庵堂,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事——但从前确实是每月十五,如今却变成七八日一次。
为什么?
“母亲心善,是去给全家祈福的。”林月薇像是没看见林浅浅骤然放慢的咀嚼动作,自顾自说下去,“只是那静心庵在城西,山路难走,每回都要折腾大半日。母亲身子又弱,我真怕她累着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林浅浅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:“四姐姐,你说呢?”
林浅浅把最后一点糕点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:“累……睡觉……”
林月薇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让林浅浅想起春日里初化的冰面——看似温润,底下却是刺骨的寒。
“姐姐说得对,累了就该好好歇着。”林月薇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这点心姐姐留着慢慢吃,药膏记得涂。若缺什么,让杏儿去我那儿说一声。”
她说完,带着小丫鬟转身离开。
走到院门口时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很深,深得像要把林浅浅从里到外看透。
然后她走了,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像从未出现过。
林浅浅坐在石墩上,手里还捏着那块咬了一半的杏仁饼。
阳光渐渐烈起来,晒得槐树叶蔫蔫地垂下。远处传来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她慢慢站起身,走回屋里。
食盒还放在桌上,盖子半开着,糕点香气混着药膏的苦味,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。林浅浅盯着那些点心看了很久,最终伸出手,一块一块掰开。
桂花糕,枣泥酥,杏仁饼。
每一块都掰得粉碎,露出里头的馅料。没有夹层,没有纸条,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她又打开药膏罐子,凑近闻了闻。确实是化瘀的药材,当归、红花、三七……配比得当,是上好的伤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