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赴陆珩之约的事,林浅浅又搁置了三日。
不是犹豫,而是不能。
宫宴次日,王氏忽然下令:各院小姐无要事不得出府,尤其是西院那位。陈嬷嬷亲自来传的话,站在院里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墙外路过的仆妇听见:
“夫人说了,四小姐前日进宫受了惊,需好生静养。这几日就待在院里,莫要四处走动。”
说是静养,实是软禁。
西院外多了两个面生的婆子,说是来帮着洒扫,实则眼睛总往屋里瞟。杏儿送饭时也被盘问过两次,问四小姐这两日吃了什么、睡了多久、有没有说梦话。
林浅浅知道,王氏起疑心了。
也许是因为宫宴上她独自离席,也许是因为柳如是那意味深长的探望,也许是因为陆珩那句“远着些为好”。总之,王氏那双眼睛,如今牢牢盯住了西院。
她不能在这时候冒险出府。
好在,陆珩送的安神香确实有用。
那香混了七叶莲,每夜点燃,淡淡的草木清气能驱散梦魇。林浅浅睡得好些,脸色也渐有了些血色。只是白日里依旧要装那副痴傻模样,在婆子们的注视下,看蚂蚁,揪花瓣,偶尔“不小心”打翻水盆,弄湿监视者的鞋袜。
第三日午后,转机来了。
刘姨娘来了。
她不是独自来的,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,抬着一口半旧的樟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却沉,落地时发出闷响。
“夫人吩咐,要将库房里一些旧物清理清理。”刘姨娘对守在院外的婆子解释,声音温顺,“这箱是林姨娘当年的嫁妆,一直收在库房角落。夫人说……四小姐渐渐大了,生母的东西,该交还给她。”
婆子们对视一眼,没阻拦。
箱子被抬进屋里。刘姨娘打发走婆子,关上门,这才转身看向林浅浅。
“四小姐。”她快步走到床边,压低声音,“箱子底下有夹层。”
林浅浅正坐在床上玩九连环——那是前日杏儿找来给她解闷的,她故意解得乱七八糟。闻言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刘姨娘。
刘姨娘也不急,只继续说:“林姨娘去得突然,留下的东西不多。当年夫人吩咐收进库房时,我帮着整理过。有些物件……看着普通,实则另有乾坤。”
她说着,走到箱子前,掀开箱盖。
里头确实是些旧物:几件半旧的衣裙,颜色已褪得发白;一把断了齿的木梳;一对素银耳坠,氧化得发黑;还有几方帕子,绣着粗糙的花鸟。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不受宠的姨娘,留下的寒酸遗物。
但刘姨娘蹲下身,手指在箱子内壁摸索。片刻,她按到某处,轻轻一抠——
箱底的一块木板弹了起来。
底下是个浅夹层,铺着褪色的红绸。绸上放着几样东西:一枚缺了角的玉佩,一支秃了毛的旧笔,还有一个小小香囊,只绣了一半。
刘姨娘取出香囊,递给林浅浅。
香囊是素白锦缎,上头用青线绣着图案——才绣了小半,勉强能看出是连绵的山峦,和一道巍峨的关隘。关隘上方,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两个字:
雁门。
塞北雁门关。
林浅浅捏着香囊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这香囊是林姨娘怀您时绣的。”刘姨娘声音很轻,“她那时常坐在窗边,一绣就是半日。我问她绣的什么,她说……是故乡的景。”
“故乡?”
“是。”刘姨娘点头,“林姨娘是朔州人。她刚入府时,有时夜里会哼些小调,调子苍凉,我问是什么歌,她说……是塞北的民谣。”
朔州。塞北。雁门关。
线索都对上了。
林浅浅垂眼,仔细摩挲香囊。绣工不算精细,针脚却极密,能看出绣者的用心。翻到背面,内衬的布料有细微的凸起。
她用小指的指甲,轻轻挑开缝线。
里头不是棉花,而是一层极薄的丝绢。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色已有些褪,但依然清晰。
开篇第一行,就让林浅浅呼吸骤停:
“妾身林氏云湄,朔风营都尉林铮之女。元启七年入京,为查父冤……”
后面的字小如蚊蚋,她需要凑近烛火才能看清。但只这第一句,已足够证实她的猜测。
生父林铮,确实是朔风营都尉。
而生母林姨娘入京,竟是为了查父亲的冤案。
“姨娘当初留下这些东西,定有深意。”刘姨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四小姐,我知道您不傻。那日您救巧儿时,我就知道了。”
林浅浅抬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