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姨娘送来的那碗安神汤,林浅浅最终还是没有喝完。
她只喝了小半碗,剩下的趁杏儿转身时,悄悄倒进了窗台那盆半枯的兰草里。药汁渗进泥土,留下一圈深色的渍痕,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。
夜深了。
林浅浅躺在床上,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生母留下的丝绢贴在内衫暗袋里,薄薄一片,却像烙铁般烫着她的胸口。那些未完的字句、那些指向不明的线索,在黑暗中反复翻腾。
“真账藏于……”
藏于何处?生母查到了吗?她入林府为妾,是不是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?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林浅浅翻了个身,正打算强迫自己入睡,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。
起初很轻,像着凉后的不适。但很快,那痛感开始蔓延,沿着经脉往上爬,胸口发闷,呼吸也变得滞涩。她猛地睁眼,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。
不对。
这感觉不是普通的腹痛。是药性发作——可那安神汤她明明没喝多少……
脑中警铃大作。
她想起喝药时那股异常的苦涩,想起杏儿递药时微颤的手指,想起刘姨娘送药时那句“您这两日睡得不安稳”。
是了,刘姨娘送来的药。
可刘姨娘为什么要害她?因为生母的遗物?因为怕她查出生母之死的真相?还是……刘姨娘背后还有人?
绞痛加剧,林浅浅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她前世在宫中见过太多下毒手段,这种发作缓慢、症状类似着凉的药,多半是损伤神智的慢毒。下毒者不想她立刻死,只想让她渐渐“病重”,最终“不治而亡”。
好个一石二鸟——既除了她这个隐患,又不会引人怀疑。
她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外间传来杏儿均匀的呼吸声,那丫头睡着了。屋外万籁俱寂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。
就在这寂静中,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、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是从墙角传来的。
那里放着刘姨娘白日送来的那口樟木箱。
林浅浅的心跳骤然加快。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只将眼睛睁开一条缝,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,看向墙角。
一个黑影蹲在箱子旁,正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。动作很轻,显然不想发出声响。黑影背对着床,身形瘦小,看衣着像是个丫鬟。
不是杏儿——杏儿还在外间睡着。
那会是谁?
黑影在箱子里摸索着,手指在内壁轻轻叩击,似乎在找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停在某处,用力一按——
箱底的夹层弹开了。
林浅浅瞳孔骤缩。
这人知道箱子里有夹层。她知道生母的遗物藏在哪儿。
黑影从夹层里取出了一件东西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是什么,但看轮廓,像是……那半只未绣完的香囊。
她果然是为这个来的。
林浅浅闭上眼,脑中飞快盘算。现在喊人?不行,她“心智不全”,半夜惊醒发现有人翻东西,第一反应该是害怕,而不是冷静喊人。何况外头那两个婆子是不是同伙还未可知。
装睡?可香囊已经被拿走了。那是生母留下的关键线索……
正想着,腹中绞痛再次袭来,这次更剧烈,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。
黑影猛地回头!
月光恰在这一刻从云后漏出,照亮了那张脸。
清秀,稚气,约莫十四五岁年纪。林浅浅认得这张脸——是林月薇身边那个叫“秋棠”的丫鬟,平日总低眉顺眼地跟在林月薇身后,说话轻声细语。
秋棠见林浅浅“醒”了,脸色瞬间煞白。她慌乱地将香囊塞进袖中,起身就要跑。
来不及多想,林浅浅猛地坐起身,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,嘴里含糊地念叨: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床,摇摇晃晃地朝箱子走去,一副梦游的模样。
秋棠僵在原地,动也不敢动。
林浅浅“梦游”到箱子边,蹲下身,伸手在空了的夹层里胡乱摸索,嘴里继续念叨:“娘给……香香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她抬起头,茫然地看向秋棠,忽然咧嘴傻笑:“姐姐……看见香香了吗?”
秋棠的脸色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白。她死死攥着袖中的香囊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没、没看见……四小姐做梦呢,快回去睡吧……”
“香香……”林浅浅不依不饶,伸手去抓秋棠的袖子。
秋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,香囊从袖中滑出半截。她慌忙塞回去,声音发颤:“真的没有……四小姐看错了……”
说完,她再不敢停留,转身踉跄着冲出门去,连箱盖都忘了合上。
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浅浅脸上的痴傻表情瞬间褪去。她扶着箱子站起身,腹中绞痛还在持续,但已顾不上了。她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秋棠走远了,才回身点亮蜡烛。
烛光下,箱盖大开,夹层空空如也。那半只香囊,那片丝绢,都被拿走了。
不,等等。
林浅浅蹲下身,手指探进夹层深处摸索。指尖触到一个极小的、硬硬的物件。她抠出来,是一枚生锈的铜钥匙,只有指甲盖大小,藏在夹层角落的缝隙里。
秋棠没发现这个。
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掌心,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。生母留下这把钥匙,定有深意。是开什么的?另一个箱子?一扇门?还是……某个秘密的锁?
腹中又是一阵绞痛。林浅浅扶着箱子,额上冷汗涔涔。她必须尽快解毒,否则不等查明真相,自己就先倒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