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尚宫局的腰牌，在林浅浅枕下藏了两日。
两日里，她反复摩挲铜符上冰凉的纹路，在脑中一遍遍勾勒宫中的布局。尚宫局在皇宫西北角，与御花园隔着一道宫墙，夜宴那日，她要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，从宴席溜到档案库？
正想着，第三日清晨，前院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动静。
是宫里的仪仗。
林浅浅站在西院门口，看着一队太监捧着朱漆礼盒，鱼贯而入。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，声音尖细，正对迎出来的王氏宣读口谕：
“陛下听闻林府四小姐前日受惊，特赐南海珍珠一斛、蜀锦两匹、官燕五盒，以作压惊之用。”
王氏跪地谢恩，脸色却不太好看——皇帝亲自赏赐一个“痴傻”的庶女，这本身就透着蹊跷。
更蹊跷的是，那太监宣完口谕后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柳大人奉陛下之命，亲自来送赏赐，此刻正在前厅，请四小姐前去一见。”
柳如是来了。
林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垂下眼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做出瑟缩的模样：“怕……怕生人……”
“四小姐莫怕。”太监笑眯眯的，“柳大人是奉皇命而来，见一面，谢个恩便好。”
王氏狠狠瞪了林浅浅一眼，低声道：“还不快去！仔细你的皮！”
前厅里，柳如是已经在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，玉簪束发，腰间系着羊脂玉佩，通身清贵之气，倒不像是内侍，更像是哪家的翩翩公子。见林浅浅进来，他微微一笑，起身拱手：“四小姐。”
林浅浅低着头，躲到王氏身后，只露出半张脸，眼神怯怯的。
“这孩子胆小，让柳大人见笑了。”王氏赔笑道。
“无妨。”柳如是摆摆手，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浅浅身上，“陛下听闻四小姐前些日子受了委屈，特意让下官来瞧瞧。这些赏赐，四小姐可还喜欢？”
他指着桌上那些打开的礼盒。珍珠圆润，锦缎流光，官燕雪白，都是难得的上品。
林浅浅盯着那些东西，看了许久，忽然咧嘴傻笑：“亮……亮晶晶……”
柳如是笑了：“四小姐喜欢就好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今日天好，下官难得出来一趟，不知可否在府中花园走走？听说林府的荷花，在京中是一绝。”
王氏忙道：“自然可以。妾身这就让人引路——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柳如是打断她，目光转向林浅浅，“四小姐可愿为下官引路？”
这话问得突兀。王氏脸色变了变，但终究不敢违逆，只得对林浅浅使眼色：“浅浅，还不快给柳大人带路！”
林浅浅慢吞吞地挪出来，低着头，走在前头。柳如是跟在她身后半步，步伐从容。王氏想跟，被柳如是淡淡一句“夫人留步，下官与四小姐说几句话”给挡了回去。
花园里，荷花正盛。
粉的、白的，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来，在晨光里沾着露水，娇艳欲滴。林浅浅领着柳如是走上九曲桥，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四小姐可喜欢荷花？”柳如是忽然问。
“喜欢……”林浅浅含糊道，“好看……”
“是啊，好看。”柳如是停在桥中央，俯身看着水中倒影，“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。这般品性，当真难得。”
他直起身，转头看向林浅浅，目光深了些：“下官听说，四小姐前些日子‘神明开智’，忽然就清醒了。不知醒来后，可还记得从前的事？”
来了。
试探开始了。
林浅浅歪着头，露出茫然的表情：“从前……做梦……长长的梦……”
“什么样的梦？”
“有光……有人说话……听不懂……”她语无伦次，手指比划着。
柳如是静静看着她，看了许久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茶叶。茶叶用素白宣纸包着，他拆开纸包，递到林浅浅面前。
“四小姐可认得这个？”
茶叶呈墨绿色，条索紧结，带着一股极淡的、清冽的香气。
林浅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雪顶含翠。产自滇南雪山之巅，一年只得十斤，是先帝在位时，专供昭阳殿的贡茶。她前世最爱此茶，每日晨起必饮一盏。这茶香气特殊，入口先苦后甘，有松针的清气，她曾赞“有凌云之志”。
柳如是怎会有这个？又为何要拿出来问她？
“不认得……”她摇头，眼神空洞，“草……草叶子……”
“这不是草叶，是茶。”柳如是拈起一小撮，放在鼻尖轻嗅，“产自雪山之巅，每年只得十斤。先帝在时，只赏给最亲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林浅浅脸上：“四小姐可知，这茶该怎么泡？”
林浅浅的心跳如擂鼓。她当然知道——水要雪山融水，壶要紫砂小壶，水温八十，先温杯，再投茶，高冲低斟，第一泡只三息便出汤……
但她不能说。
“煮……煮水……”她含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