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盖着李怀璋私印的信,在林浅浅怀里揣了两日,烫得像块烧红的炭。
“朔州事毕,速归。阿姊在等。”
九个字,一个日期。元启九年,腊月廿三。朔风营开拔前夜。
阿姊。
这个称呼,像根针,狠狠扎进她心里。前世,李怀璋一直这样唤她,从牙牙学语到少年登基,从未改口。可那杯毒酒入喉时,他眼里没有半分迟疑。
而这封信的笔迹,她认得。确确实实是李怀璋的手书,那时的他该是十三岁,笔力尚且稚嫩,但字形骨架已初见风骨。
十三岁的李怀璋,为什么会给朔州写信?信中的“事毕”指什么?“阿姊”等的又是什么?
更重要的是——这封信,为什么会出现在苏嬷嬷的密室里?
第三日午后,陆珩的消息来了。
不是红绸,是一枚系着细线的铜钱,从西院墙外抛进来,正落在林浅浅脚边。她捡起铜钱,翻到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茶”字。
清风茶楼。今日申时。
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脸上抹了灶灰,趁着守门婆子打盹的间隙溜出府。这次比上次顺利许多——王氏这几日忙着收拾林月柔惹出的烂摊子,对西院的看守松了些。
茶楼雅室,陆珩已等在那里。他今日没穿官服,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玉簪束发,倒像个闲散书生。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,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“查到了。”林浅浅刚落座,陆珩便开门见山,从袖中取出一卷誊抄的旧档,铺在桌上。
是宫中内侍省的记档,纸张泛黄,墨迹已有些晕开。记录的是元启七年到十年间,宫中人员的调入、调出、病逝、赏罚。
陆珩的手指停在某一页。
“苏玉娘,元启五年入宫,原为浣衣局宫女。元启七年,调至钟粹宫伺候。元启九年,因烫伤右手,调至尚宫局管库。元启十年春,突发急病,三日后病逝,年三十七。”
旁边附了一行小注:“右手有烫伤疤,自腕至指,状如蜈蚣。”
林浅浅盯着那行描述,脑中闪过静心庵密室里,那个帷帽妇人伸出的手——枯瘦,布满皱纹,手背上那道深褐色的狰狞疤痕。
“是她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不止。”陆珩翻到下一页,是苏玉娘的亲属关系记录,“苏玉娘有一妹,名苏玉琴,元启八年入宫,为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乳母。元启十二年,苏玉琴‘年迈出宫’,实则被苏太妃接到身边伺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林浅浅:“苏玉琴,就是如今苏太妃身边最得用的嬷嬷。而她姐姐苏玉娘‘病逝’的时间……”
“元启十年春。”林浅浅接道,“朔风营覆灭后三个月。”
雅室里一片死寂。
茶炉上的水沸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气氤氲,模糊了陆珩的面容。但他的声音清晰如冰:
“苏玉娘‘病逝’前三个月,正是朔风营开拔赴朔州之时。而她‘病逝’后,她妹妹苏玉琴就被苏太妃接到身边。时间上,太巧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林浅浅缓缓道,“苏玉娘不是病逝,是灭口。因为她经手了朔风营的事,知道太多?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陆珩颔首,“而且苏玉娘在宫中的职务——尚宫局管库。这个职位,能接触到宫中所有物资的出入记录,包括……”
“军饷拨付。”林浅浅接道。
陆珩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不错。元启七年到十年,塞北军饷的拨付,需经户部、兵部、内廷司三道手续。内廷司的存档,最终要归到尚宫局入库。苏玉娘若在那个位置上,完全有机会篡改记录,甚至……做假账。”
林浅浅的手在袖中收紧。她想起那本账册上“宫中贵人”的分成,想起密室里那些与塞北往来的书信,想起王氏对苏嬷嬷毕恭毕敬的态度……
一张网,渐渐清晰了。
苏太妃在宫中,苏嬷嬷在前朝,王氏和王家在朝野,三方勾结,十年经营,将手伸进了塞北的军饷,伸进了边关的防务,甚至……伸进了皇位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我查了元启九年后宫的人员变动。那一年,苏太妃还不是太妃,只是先帝的淑妃。但她宫中突然多了好几个面生的宫女、太监,都是从各宫调去的,其中就包括……苏玉琴。”
“她在培植自己的势力?”
“不止。”陆珩的眼神深了些,“元启九年冬,先帝突发风疾,卧床三月。那段时间,朝政由几位辅政大臣暂理,但后宫事务……是苏淑妃在打理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跳。
元启九年冬,正是朔风营出事的时候。先帝病重,朝政混乱,后宫由苏淑妃掌管……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。
“先帝的风疾……”她低声问,“可查过医案?”
陆珩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,是誊抄的太医脉案:“元启九年腊月,先帝脉象突然紊乱,伴有昏厥。太医诊断为劳累过度,开的是安神补气的方子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方子里有一味药,叫‘天南星’,用量极微,说是助眠。可天南星与先帝常服的几味药相克,若长期同服,会损伤神智。”
林浅浅倒吸一口凉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