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轩那条疯狗,是在雨停后的第二日午后,被放出笼的。
陆珩安排的人扮作赌坊伙计,在周文轩又一次输光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时,凑过去“好心”提醒:“周公子,小的听说,您那档子事儿……是王家派人捅出去的。”
“什么?”周文轩猛地转头,眼睛赤红。
“就您欠债、还有……那什么的事儿。”伙计压低声音,“王家不想结这门亲,又不好明说,只能使阴招败坏您的名声。等满京城都知道您是……那样的人,林家自然就会退婚了。”
周文轩的脸色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紫。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王、崇、礼……”
是了,定是这样。王家攀上了苏太妃的高枝,看不上他们周家了,又不敢明着悔婚,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。散播谣言,坏他名声,逼林家主动退婚——好毒的心!
“砰”一声巨响,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,在赌徒们惊愕的目光中,踉踉跄跄冲出了赌坊。
夜,王家别院。
周文轩像一头暴怒的困兽,在别院后门处来回踱步。他不敢走正门——那里有王家的护院,他这副样子闯进去,只会被乱棍打出来。他需要等,等一个能溜进去的机会。
子时三刻,机会来了。
一辆运送夜香的驴车从侧门驶出,守门的婆子打着哈欠掩上门,转身回了门房。周文轩趁机闪身,从虚掩的门缝挤了进去。
别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书房还亮着灯。周文轩蹑手蹑脚蹭到窗下,屏息细听。里头传来王崇礼压低的声音,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:
“……那批货必须尽快处理,放在冰窖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……”
“大人放心,都打点好了。等风声过去,就运出城。”
“小心些。陆珩那小子最近查得紧,雁门关那条线已经断了,若冰窖再出事……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冰窖?
周文轩心头一凛。王家在城东有处废弃的冰窖,是前朝留下的,夏日储冰,冬日空着。父亲曾说过,那地方阴冷潮湿,寻常人不会靠近,确是藏东西的好去处。
难道……那批货就藏在那儿?
他正想着,书房里忽然传来脚步声,似是有人要出来。周文轩慌忙躲到假山后,屏住呼吸。门开了,一个穿着黑衣、身形瘦高的男人走出来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是王崇礼的心腹,周文轩认得他。
等那人走远,周文轩才从假山后出来,盯着书房紧闭的门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好个王崇礼,背着他藏货,还想毁他婚事……
他转身,悄无声息地溜出别院。夜风一吹,酒意和怒火混在一起,烧得他浑身滚烫。他要报复,一定要报复!
次日,两桩事在京城炸开了锅。
第一桩,御史台收到一封匿名信,里头是周文轩三年前强占民女、逼其自尽的详细证词,附有苦主家人的血书、作保的衙役画押,还有王家当初用来压下此事的银票存根。铁证如山,不容抵赖。
第二桩,林府三小姐林月薇“偶然”在花园捡到一个荷包,里头装着几封情意绵绵的信,落款是“轩”,收信人是个叫“墨竹”的书童。信里言辞露骨,不堪入目。荷包是上好的苏绣,角落绣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两件事撞在一起,瞬间将周家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御史当朝弹劾周侍郎教子无方、纵子行凶、以权压案。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而周文轩“好男风”“有隐疾”的传言,因着那几封信,也变得“证据确凿”。
林家彻底乱了。
林月柔在屋里哭晕过去三次,醒来就喊着要剪头发做姑子。王氏强撑着病体,想进宫求皇后收回成命,却被宫人挡了回来,只说“娘娘身子不适,不见客”。
林侍郎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,傍晚时终于推门出来,脸色灰败,对王氏说了句:“退婚吧。这亲,结不成了。”
“可、可那是皇后做媒……”王氏声音发颤。
“皇后做媒,也得要脸!”林侍郎猛地拔高声音,又颓然落下,“周家出了这样的事,我们若还硬要结亲,满京城都会笑话。月柔这辈子……就真的毁了。”
王氏瘫坐在椅子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西院里,却异常平静。
林浅浅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方素帕,正细细地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。针脚细密,花瓣层层叠叠,在午后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杏儿在一旁分着丝线,偶尔抬眼看看她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林浅浅头也不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