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上，他们几乎是在与死亡赛跑。
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，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移动的星海，越来越近。陆珩当机立断，放弃大路，拐进一条崎岖的山道。马匹在乱石间踉跄前行，有两次险些失蹄。吴铁柱伏在暗七背上，死死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那只独眼里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、近乎凶狠的光。
林浅浅紧跟在陆珩马后，夜风灌进喉咙，带着沙土和血腥气。她脑中反复回放着账册上那些数字，那封血书上的字句，还有那枚刻着“苏”字的令牌。一切都串联起来了，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原来父亲不是战死，是被灭口。
原来朔风营不是败于敌手，是亡于自己人的贪婪。
原来她楚明凰前世那杯毒酒，早在十年前，就已经有人在为她调配了。
“前面有岔路！”暗七低喝道。
陆珩勒住马，侧耳倾听。左侧路上，马蹄声如雷；右侧是条狭窄的沟壑，黑黢黢的，不知通向何处。
“走右边！”他当先冲进沟壑。
沟很窄，仅容一马通过，两侧是陡峭的土壁。马匹在其中奔行，蹄声被土壁吸收，变得沉闷。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，最终消失在风声里。
不知奔了多久，前方豁然开朗——竟绕到了朔州城南的一片荒滩。远处，城墙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“下马，步行。”陆珩率先翻身下马，将马匹赶进荒滩深处的芦苇丛，“它们认识路，天亮会自己回去。”
四人徒步前行，在熹微的晨光中，从一处坍塌的城墙缺口溜回了城里。街上还没有行人，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，拖着悠长的调子走远。他们贴着墙根，悄无声息地回到平安客栈。
周娘子被敲门声惊醒，见他们满身尘土、脸色凝重，吓了一跳，但什么也没问，只默默打来热水，又去厨房熬姜汤。这就是边城百姓的生存智慧——不多看，不多问，知道的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四人聚在陆珩房中，门闩死，窗紧闭。暗七守在门外，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，火光如豆，在几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陆珩将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，解开。三本账册，一封血书，一卷诉状，几封家书，还有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青鸾令牌。东西不多，却重如千钧。
“吴老，您先去歇着。”陆珩看向脸色苍白的吴铁柱，“今日之事，多谢了。”
吴铁柱摇头，独眼里泪光闪烁：“老朽等了十年……终于、终于等到这一天。将军在天之灵，可以安息了……”
林浅浅起身，对他深深一揖：“吴伯大恩，浅浅铭记在心。”
吴铁柱慌忙要跪，被林浅浅扶住。老人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与林铮相似的眼睛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只是重重点头，转身一瘸一拐地出去了。暗七安排他去隔壁房间休息，又派了一个护卫守在门口。
屋里只剩陆珩和林浅浅两人。
灯火跳跃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靠得很近，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。
陆珩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，翻到记录“昭阳殿修缮款”的那一页，推到林浅浅面前：“这笔账，你怎么看？”
林浅浅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。元启八年到十年，三年间，共六笔拨款，每笔一万两，名目都是“长公主修缮昭阳殿”。经手人是高顺，批红是王崇礼。旁边朱批注明：“实发三千两，余款入库。”
“昭阳殿那几年，只修葺过一次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，“元启九年冬，因殿前台阶有裂痕，内务府拨了三千两，简单修补，重新粉刷。我记得清楚，因为当时边关战事吃紧，我特意嘱咐，一切从简。”
“你记得？”陆珩抬眼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林浅浅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梦中……见到的。那梦很真，真得像……亲身经历过。”
陆珩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那双眼睛深得像潭，里面翻涌着无数她看不懂的情绪。良久，他才移开视线，指向账册上那行小字：“你看这里——‘余款入库，分存两处：盛源钱庄两万，锦云轩四万’。”
“盛源钱庄，是王崇礼暗地里经营的产业，在京城有三处分号。”陆珩缓缓道，“锦云轩，苏州最大的绣庄，明面上的东家姓沈，实际是苏太妃的产业。赵姑娘的外家，就是锦云轩的绣娘。”
“所以这笔钱，”林浅浅一字一句道，“从户部拨出，以我的名义，进了苏太妃和王崇礼的口袋。”
“不止。”陆珩的声音更冷，“这是伏笔。若有一日，有人查军饷亏空，查到这笔账，就会看到——长公主楚明凰，以修缮宫殿为名，挪用军饷六万两。证据确凿，无可辩驳。”
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一下，火光猛地一跳。
林浅浅坐在那里，浑身冰凉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前世那些弹劾她的奏折，那些“奢靡无度”“罔顾将士死活”的骂名，是从哪里来的。原来早有人为她织好了网，只等她一步步走进去。
“好一个一石二鸟。”她轻声道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“既贪了钱，又除了政敌。苏太妃……果然厉害。”
陆珩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那抹压抑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，忽然道：“你很恨她。”
“难道不该恨吗？”林浅浅抬眼看他，“她害死我父亲，害死朔风营三万将士，现在还要害我。这样的人，难道不该恨？”
“该。”陆珩点头，话锋却一转，“但你的恨，不像是只为一个从未谋面的父亲，或是那些素不相识的将士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