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林浅浅才缓缓开口：“账本最后一页的密文……破译了吗？”
陆珩眼神一凝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林浅浅道，“赵三说‘账本不止记了银子，还记了人命’。那些‘人命’，会不会就记在账本最后一页的密文里？”
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他起身，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前，打开暗格，取出那本从烽火台带回的真账册。翻到最后一页，对着光，调整角度。
昏黄的光线下，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墨点，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——不是数字，不是地名，而是一个个名字。蝇头小楷，密密麻麻，挤满了整页纸。
“十七个人名。”陆珩的声音很沉，“都是朔风营的将士。职位从伍长到校尉不等，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
他抬眼，看向林浅浅：“元启九年冬，朔风营开拔前，这十七人都曾联名上书，质疑军饷账目，请求彻查。而他们的名字，在朔风营‘阵亡将士’名录里，都排在……最前面。”
林浅浅浑身冰凉。她走到桌边，就着陆珩手中的账册，仔细看去。那些名字陌生又熟悉，有些她前世在兵部的奏报里见过，有些在阵亡抚恤的名单上瞥到过。但此刻，它们以这样一种方式，出现在一本记录着贪墨和背叛的账本上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浸着血。
“他们不是战死的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是被灭口的。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因为想查不该查的账。”
“是。”陆珩合上账册，指尖抚过粗糙的封皮，声音低哑，“朔风营三万将士，或许只有这十七人，真正触到了真相。所以，他们必须死在最前面，死在……自己人手里。”
屋内再次陷入死寂。林浅浅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，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。愤怒，悲凉，还有一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，交织在一起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三万条人命，十七个清醒的魂魄，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和掩盖。而幕后黑手，此刻正坐在高高的宫墙里，享受着泼天的富贵和权势。
凭什么？
“这些人……还有家人吗？”她听见自己问，声音嘶哑。
“大多没了。”陆珩摇头，“朔风营覆灭后，朝廷抚恤微薄，且发放迟缓。许多家眷熬不过去，病的病，散的散。这十七人中，有六人已绝户，五人家人流落他乡，下落不明。剩下的……我正在派人找。”
找。找到了，又能如何？告诉那些苦苦等待了十年的老人、妇人、孩子，他们牵挂的丈夫、父亲、儿子，不是战死沙场的英雄，而是被自己人灭口的冤魂？
林浅浅闭上眼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。
“赵姑娘现在如何？”她问。
“情绪还不稳，但愿意说话了。”陆珩道，“刘院判说，这是好兆头。只是她身子亏空得厉害，需长期调理。孩子也受了惊吓，夜里常哭。”
“务必保护好她们。”林浅浅睁开眼，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，“她们是最后的人证。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珩点头，“庄子内外，我安排了十二个好手，日夜轮守。刘院判也会暂住此地，直到她们母子康复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眉头微蹙：“赵姑娘开口的事，瞒不了多久。苏太妃那边一旦察觉，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。我们必须在她们发现之前，拿到密室中的铁证，将苏太妃一举扳倒。否则，赵姑娘母子，还有吴铁柱，甚至我们……都危险了。”
“三日后。”林浅浅缓缓道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天空上，“三日后，一切都会有个了结。”
陆珩看着她沉静的侧脸，那抹破釜沉舟的决绝，让他心头微微一动。他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三日后，子时，土地庙见。”
林浅浅没再说话，她起身，走到门边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，和那枚刻着“沈”字的铜钱。
十七个名字，一枚铜钱，一个右手有疤的妇人。
所有的线索，都已指向那个深宫中的身影。
而她们要做的，就是在最后时刻，撕开那层华丽的面纱，将真相，血淋淋地，曝于天日之下。
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，落在身上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杏儿等在院中，见她出来，忙迎上来。林浅浅没说话，只对她点了点头，便径直朝庄外走去。
马车驶动，朝着京城方向。林浅浅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脑中反复回想着那十七个名字，和赵姑娘嘶哑的声音。
“账本不止记了银子，还记了人命……”
是啊，记了人命。
而那些命，该讨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