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珩离开后,林浅浅几乎一夜未眠。
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,地契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产业,还有苏嬷嬷右手上那道蜈蚣状的疤,在黑暗中反复浮现,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。她知道,距离揭开最后真相的时刻越来越近,可心头那点不安,却随着时间推移,愈发清晰。
三日后,土地庙,宫中密室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天蒙蒙亮时,她才勉强合眼。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便被杏儿唤醒,说是前院传话,林侍郎让她今日不必去王氏那儿看账了,在家好生歇着。
这倒是意外。林浅浅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——定是昨日她“请教”的那几处账目,让王氏慌了神,连夜去林侍郎那儿说了什么,这才有了今日的“特许”。也好,她正需要时间,理清思绪,也为三日后的行动做些准备。
用过早膳,她以“想读些经书静心”为由,让杏儿去书房找几本佛经。杏儿去了不久,却空着手回来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小姐,老爷不在书房,说是……一早便出门了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”杏儿压低声音,“奴婢回来时,听见前院的婆子们嘀咕,说天没亮就有客来访,老爷连朝服都没换,就匆匆跟着出去了。”
客?这么早?林浅浅心头一动。能在这个时辰让林侍郎如此急切相见的,不会是一般人。
“可知来的是谁?”她问。
杏儿摇头:“没看见人,只听见马蹄声,来了不止一辆车,像是从城外来的。”
城外?林浅浅忽然想起陆珩之前提过,赵姑娘和她儿子被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。难道……是那边出了什么事?
她立刻起身:“更衣,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小姐,您去哪?老爷让您在家歇着……”杏儿急了。
“就说我去城外的庵堂还愿,为父亲母亲祈福。”林浅浅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快去准备,要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杏儿不敢再劝,忙去张罗。两刻钟后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林府侧门驶出,朝着城外方向去。林浅浅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脸上蒙了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杏儿也扮作普通丫鬟模样,坐在车辕上,心里七上八下。
马车出了城,并未往庵堂方向,而是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土路。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在一处依山傍水、看似普通的农庄前停下。庄门紧闭,墙头爬满了枯藤,看着毫不起眼。但林浅浅一下车,便敏锐地察觉到,暗处至少有四道目光,瞬间锁定了她。
是陆珩安排的人。
她走到门前,抬手,在门板上叩了五下,三长两短。门立刻开了一条缝,一个面容普通、眼神锐利的汉子探出头,看见是她,微微颔首,侧身让她进去。
庄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,前后三进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那汉子引着她穿过前院,走进正屋。屋内陈设简单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陆珩已在里面等着,背对着门,正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,眼中却有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我正打算让人去接你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林浅浅问,心提了起来。
“是好事。”陆珩走到桌边,倒了两杯茶,推给她一杯,“赵姑娘……开口了。”
林浅浅手一颤,茶水险些洒出来。她放下杯子,急声问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坐下,慢慢说。”陆珩示意她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缓缓道,“这几日,刘院判亲自为她调理,用了最好的安神药,又让她的孩子日日陪在身边。昨日夜里,她忽然从梦中惊醒,大哭不止,喊着‘爹’。我们的人守了一夜,今早,她终于愿意说话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浅浅:“她说,当年她父亲赵三‘暴毙’前一夜,曾将她叫到跟前,给了她一枚铜钱,说‘若爹回不来,这钱你收好,谁也不能给’。又说‘账本不止记了银子,还记了人命。爹对不住那些兄弟,可爹没法子……’”
“记了人命?”林浅浅心头一震。
“是。”陆珩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是誊抄的口供,“她还说,她父亲出事前三日,曾有个妇人去家里找过他。那妇人三十多岁,说话有江南口音,右手手背上,有一道很深的烫伤疤,像蜈蚣。赵三见了那妇人,脸色很难看,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。妇人走后,赵三独自在屋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便‘暴毙’了。”
右手有烫伤疤,江南口音。苏嬷嬷。
“赵姑娘记得那妇人的模样吗?”林浅浅问。
“她说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妇人很白,说话轻声细语,看着和气,可眼神……很冷。”陆珩道,“她还说,父亲死后,那妇人又来过一次,给了她母亲一笔钱,说是‘抚恤’,让她们母子立刻离开朔州,回江南娘家,永远别再回来。她母亲不肯,那妇人便冷了脸,说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’。当夜,家里就起了火……”
后面的事,林浅浅已知道了。赵刘氏带着儿子死里逃生,东躲西藏十年。而赵姑娘被送到江南外家,隐姓埋名,最终还是被找到,险些灭口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林浅浅声音发紧。
“她说,父亲留给她的那枚铜钱,她一直贴身藏着。被掳到京郊庄子后,那些人搜走了她身上所有东西,却漏了这枚被她缝在衣角夹层里的铜钱。”陆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“元启通宝”,背面穿绳的孔眼处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。
“沈……”林浅浅喃喃道。
“苏嬷嬷本姓沈。”陆珩道,“这枚铜钱,是信物,也是……催命符。赵三当年,或许就是用这枚铜钱,与苏嬷嬷联络。他死后,苏嬷嬷想收回信物,灭口赵家,却没想到赵姑娘将这枚铜钱藏了十年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极轻的鸡鸣犬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