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陆珩离开后,林浅浅接连两日未曾合眼。
她闭眼就能看见那九具背后中刀的尸骨,能看见箭头残片上那个模糊的“王”字,能听见赵姑娘嘶哑的哭诉,还有账册上那十七个沉默的名字。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,在黑暗中反复回响,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。
白日里,她依旧要去王氏那儿“学看账”。王氏似乎收敛了些,没再拿那些漏洞百出的账本糊弄她,转而搬出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用度记录,让她慢慢熟悉。态度也算温和,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探究和警惕,从未消失。
林浅浅知道,王氏在等。等苏太妃那边的指示,等一个能彻底弄清楚她到底是“神迹”还是“祸害”的机会。而她自己,也在等。等三日后的土地庙之约,等宫中大祭那夜,陆珩和暗七潜入密室的结果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,被拉得格外漫长。
第三日午后,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先是淅淅沥沥,很快变成瓢泼之势,打得窗纸噼啪作响,将院中那些新换的金菊打得七零八落。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,屋里不得不早点起灯。
林浅浅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,心中那根弦绷得死紧。今夜子时,便是土地庙之约。柳如是会如何试探?他真的会用“问魂”之术吗?陆珩给的药和针,能瞒过去吗?
正想着,杏儿忽然脚步匆匆地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。她走到林浅浅身边,借着为她斟茶的动作,极快地塞了一个小小的纸团到她手中,同时低声道:“三小姐让秋棠姐姐偷偷送来的,说是……十万火急。”
林浅浅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点了点头,将纸团拢入袖中。等杏儿退出去,她才起身走到内室,背对着门,展开纸团。
纸上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,是林月薇的笔迹:
“昨日母亲醉后失言,提及宫中每月有人递消息,时间固定,渠道隐秘。此人似是皇后身边旧人,与静心庵有旧。母亲言语间称其为‘老货’,甚为忌惮。或可由此入手。薇字。”
皇后身边旧人,与静心庵有旧,每月固定递消息,让王氏忌惮……
林浅浅盯着这几行字,脑中飞速运转。苏太妃在宫中的眼线!而且,就在皇后身边!这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。若能锁定此人,不仅可知晓苏太妃的动向,甚至……可以反向利用,传递假消息,误导苏太妃!
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,随即走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。信是给陆珩的,只有短短一句:“速查皇后身边旧人,与静心庵、苏嬷嬷有旧者。急。”
写完,她将信折成极小的方块,塞进一枚中空的蜡丸里。这是陆珩给她的传信方式之一,蜡丸可溶于水,不留痕迹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将蜡丸用力掷出。蜡丸划过雨幕,精准地落入墙外一丛茂密的冬青里——那里,每日都有陆珩安排的人暗中接应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缓缓舒了口气,重新坐回窗边。雨势未减,天色更暗了。她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,心中那股不安却奇异地平复了些。有了线索,便有了方向。被动挨打,永远不如主动出击。
是夜,雨依旧未停。
子时将至,林浅浅换上那身深色的、便于行动的襦裙,将陆珩给的药丸、银针、阴沉木贴身藏好,又将那枚铜哨挂在颈间,藏在衣襟里。她推开后窗,雨水混着冷风扑面而来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月、熟悉又陌生的屋子,然后翻窗而出,悄无声息地融入瓢泼的雨夜。
土地庙在城南十里外,平日就荒僻,这样的雨夜,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。林浅浅戴着斗笠,披着蓑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。雨水打在斗笠上,发出密集的、让人心慌的声响。四下漆黑,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,短暂地照亮前路,映出两侧扭曲的树影,像张牙舞爪的鬼怪。
她走得并不快,一来是路滑,二来……她需要时间,平复心绪,也想看看,这一路上,是否有人跟踪。
快到土地庙时,雨势稍歇,变成了绵密的雨丝。破庙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庙里没有光亮,黑黢黢的,静得可怕。
林浅浅在庙外十步处停下,屏息倾听。只有风雨声,和远处隐约的犬吠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步,走向庙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