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未遂的刺杀,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林府表面平静的水面下,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暗涌。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林府门前便来了一队宫中侍卫。不是寻常传旨的太监,而是穿着绛紫色戎装、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,足有十二人,神情肃穆,沉默地将林府正门围住。领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将领,手按刀柄,对闻讯匆匆赶来的林侍郎只冷冷说了句:“奉陛下口谕,请林四小姐入宫觐见。”
没有圣旨,没有仪仗,只有一句“口谕”,和十二把出鞘三寸的刀。这阵势,不像召见,更像……押解。
林侍郎脸色煞白,腿一软,险些跪倒,被身后的管家慌忙扶住。王氏也赶了出来,见此情景,吓得魂飞魄散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西院里,林浅浅早已被惊醒。杏儿连滚爬爬进来报信时,她正对镜梳妆。镜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沉静。听到“御前侍卫”“奉陛下口谕”,她手中木梳只微微一顿,便继续缓缓梳理着长发。
“小姐,这、这可如何是好?”杏儿声音发颤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昨夜才出了那样的事,今日陛下就……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林浅浅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若是问罪,来的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了。陛下亲口召见,至少……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她放下木梳,起身,从妆匣中取出那枚陆珩给的银色指环,戴在右手食指上。又取出那个装着朱鸾草灰和阴沉木的小布包,贴身藏好。最后,她看了一眼枕下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——楚明凰的旧物,终究没有带上。
“更衣。”她吩咐杏儿,“要那身藕荷色的宫装,素净些的。”
穿戴整齐,她走出西院。林侍郎和王氏已等在垂花门外,两人都是面无人色。见林浅浅出来,林侍郎上前一步,想说什么,却终究只挤出一句:“浅浅……进宫后,万事小心,慎言,慎行……”
王氏也强笑着附和:“是啊,浅浅,陛下问什么,你便答什么,莫要慌张,也……莫要多言。”
林浅浅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,只轻轻点了点头,便跟着那队侍卫,走出了林府大门。
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朴实无华,却透着宫中的规制。林浅浅上了车,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间的一切视线。马车缓缓驶动,朝着皇宫方向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,规律而沉闷,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清晨的京城正在苏醒,早点的香气,行人的吆喝,孩童的嬉笑……寻常的人间烟火,此刻却觉得遥远得不真实。她想起昨夜那场生死搏杀,想起那把内廷的短匕,想起黑衣人最后崩溃的招供。
苏太妃动手了。而皇帝,此刻召见她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皇帝也察觉了什么?
马车驶入宫门,没有停留,径直朝着内廷深处驶去。最后,在御书房外的广场停下。领队的年轻将领上前,替她拉开车门,声音依旧冰冷:“四小姐,请。陛下已在等候。”
林浅浅下车,抬头望去。御书房坐落在重重殿宇深处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晨光初照,将金色的琉璃瓦映得璀璨夺目,却也投下巨大的、沉默的阴影。几个太监垂手侍立在阶下,面无表情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裙,抬步,走上汉白玉铺就的台阶。脚步很稳,裙裾微动,不疾不徐。
进了御书房,一股淡淡的、清冽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。书房很大,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,摆满了线装书和卷宗。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皇帝李怀璋。
他比林浅浅记忆中瘦了些,也苍白了些。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未戴冠,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。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清俊却略显阴郁的脸。眉眼与楚明凰有三分相似,只是更深邃,更沉郁。此刻,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落在林浅浅身上,打量着她,不锐利,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臣女林浅浅,叩见陛下。”林浅浅走到御阶下,缓缓跪倒,行大礼。
“平身。”李怀璋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赐座。”
一个小太监立刻搬来一个绣墩,放在书案侧下方。林浅浅谢恩起身,在绣墩上坐下,依旧垂着眼,姿态恭谨。
“抬起头来,让朕瞧瞧。”李怀璋道。
林浅浅依言抬头,目光依旧低垂,不敢直视天颜。
“嗯,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在御花园时好了些。”李怀璋点点头,放下手中的书卷,语气随意,“听说你前些日子‘神明开智’,得了大造化。如今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回陛下,已无大碍,只是还需将养。”林浅浅轻声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李怀璋端起手边的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状似无意地问,“朕很是好奇,你那‘神明开智’,究竟是怎样的情景?梦中点化,可有什么异象?”
来了。试探开始了。
林浅浅心头微紧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之色,声音依旧平稳:“臣女也记不真切……只恍惚觉得,似在一片混沌之中,有金光自天而降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金光中,似有人影,说了许多话,但大多听不清。醒来后,便觉得脑中清明了许多,从前许多不懂的事,也似懂非懂了。”
“哦?都懂了些什么事?”李怀璋饶有兴味地问。
“也说不上懂,只是……觉得经文不难了,道理也似乎明白了些。”林浅浅斟酌着字句,“譬如《道德经》中‘道可道,非常道’,从前只觉得拗口,如今却隐约觉得,其中似有大智慧。”
“大智慧……”李怀璋重复着这三个字,目光落在她脸上,嘴角笑意深了些,“看来,四小姐确实是有大机缘的人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依旧温和,却让林浅浅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四小姐在梦中,可曾见过……已故的丹阳长公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