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林浅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神情未变，只有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和思索。她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努力回忆，然后才缓缓摇头，又带着一丝不确定道：
“丹阳长公主？臣女……似乎听说过。但梦中……并无清晰人影。只是偶尔有些模糊的、零碎的影子，像是宫装，像是……很高的殿宇，看不清脸，也记不得是谁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眼，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，又低下头，声音更低：“陛下为何……问起长公主？”
李怀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茶，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浅浅脸上，像是在审视，又像是在权衡。良久，他才放下茶盏，轻叹一声：
“丹阳是朕的阿姊，聪慧明理，可惜……去得早。朕有时会想，若她还在，这朝堂，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。听闻四小姐也是聪慧天成，故而……有此一问。”
这话说得情真意切，可林浅浅听在耳中，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她强作镇定，低头道：“臣女粗陋，岂敢与长公主相提并论。陛下……节哀。”
“嗯。”李怀璋应了一声，不再说话，只拿起书案上一枚小小的、黑沉沉的铃铛，在手中随意把玩。铃铛不过拇指大小，样式古朴，表面刻着诡异的花纹，看着不像中原之物。
他把玩着铃铛，目光却依旧看着林浅浅，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，在摇曳的烛光下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四小姐，”他忽然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可知，南疆有一种异术，可识魂魄本源？”
来了！最危险的试探！
林浅浅浑身冰凉，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。她能感觉到，贴身藏着的阴沉木和朱鸾草灰，似乎在微微发烫。是错觉，还是……真的起了作用？
“臣女……不知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还算平稳。
“是么。”李怀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铃铛。铃铛没有发出声响，但林浅浅却仿佛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、直透魂魄的震颤。那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心脏，让她瞬间头晕目眩，几乎坐不稳。
但她强撑着，没有露出异样。她能感觉到，怀中那截阴沉木似乎更烫了些，那股眩晕感也随之减轻。
李怀璋盯着她，盯着她苍白的脸，盯着她额上渗出的细密冷汗，盯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。他手中的铃铛，又轻轻晃了一下。
依旧无声。
林浅浅死死咬着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，眼中只有强忍不适的茫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“臣女……有些不舒服……”
李怀璋看着她，看了许久。久到林浅浅几乎要撑不住那强装的镇定。终于，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铃铛，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、无懈可击的笑意。
“是朕疏忽了。你病体初愈，不该久坐。”他抬手，对侍立在一旁的太监道，“送四小姐出宫，好生将养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林浅浅如蒙大赦，连忙起身，行礼告退。转身时，腿有些发软，被她强自稳住。
走出御书房，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，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，背脊挺直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，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皇帝袖中的铃铛，是“问魂铃”。他果然用了。但铃未响，是被阴沉木和朱鸾草干扰了，还是……那本就是一场心理上的试探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皇帝疑心未消。甚至，可能更深了。
走到宫门前，那辆青帷马车还等在那里。正要上车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
“四小姐留步。”
林浅浅回头。柳如是站在不远处一株银杏树下，一身青色官服，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，正看着她。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柳大人。”她停下脚步。
柳如是缓步走过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，又移开，看向她身后巍峨的宫墙，轻声道：“陛下……可还和气？”
“陛下仁厚，只是问了些寻常话。”林浅浅垂眼道。
“是么。”柳如是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那便好。四小姐受惊了，早些回府歇着吧。宫中……近日不太平，无事，莫要再来了。”
他说完，对她微微颔首，便转身离开了。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，显得有些孤峭，也有些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林浅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，才收回目光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门关上，马车驶动。她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，长长地、缓缓地，舒出了一口气。
指尖，还在微微颤抖。
而怀中，那截阴沉木，依旧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