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宫门,汇入京城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市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辘辘声,与车外隐约的市井喧嚣混在一起,却驱不散车厢内那股死寂的寒意。林浅浅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环。皇帝温和的笑脸,袖中无声的黑铃,还有柳如是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,在脑中反复闪现,像一场光怪陆离、却又冰冷刺骨的噩梦。
“陛下袖中铃未响,但他疑心未消。小心三日后秋狩。”
柳如是的声音很轻,混在秋日的风里,几乎被吹散。可那短短两句话,却字字千钧,砸在她心上。“铃未响”——他知道皇帝用了“问魂铃”,甚至可能知道铃为何未响。“疑心未消”——这是提醒,也是警告,皇帝并未完全相信她。“秋狩”——三天后,皇家猎场,那将是一个比宫中更危险、更难以掌控的地方。
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?是善意示警,还是新的试探?抑或是……某种交易的前奏?
林浅浅睁开眼,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缝隙漏进来,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她想起柳如是看她的眼神,复杂难辨,有探究,有挣扎,甚至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……痛楚。
这个人,她越来越看不透了。
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。门房见是宫中的车驾,不敢怠慢,连忙开门。林浅浅下了车,对驾车的内侍微微颔首致谢,便转身进了府门。脚步依旧平稳,背脊挺直,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回到西院,杏儿已等在门口,见她回来,眼圈一红,几乎要哭出来: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老爷和夫人在前厅等了一上午,方才宫里来人说您已出宫,他们才散了。您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浅浅摇摇头,走进屋里,在桌边坐下,“替我换身家常衣裳,我想歇歇。”
杏儿连忙伺候她更衣。脱下那身藕荷色宫装时,林浅浅能感觉到后背中衣被冷汗浸湿的地方,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,靠在软榻上,闭上眼,对杏儿道:“我睡会儿,无事不要来扰。”
杏儿应声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林浅浅却没有睡,脑中依旧飞速运转。皇帝召见,问魂铃,柳如是的警告,三日后秋狩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号——皇帝对她的疑心,已重到必须亲自验证的地步。而苏太妃那边,昨夜刚派了杀手,今日皇帝就召见,是巧合,还是皇帝也察觉了苏太妃的动作,甚至……默许?
不,不会。林浅浅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。李怀璋或许对她这个“阿姊”心存忌惮,但绝不可能容忍苏太妃在他眼皮底下动用内廷力量杀人。昨夜那把短匕,那个活口,或许反而成了她的护身符——至少在皇帝彻底查清她的“底细”之前,苏太妃不敢再轻举妄动。
但秋狩……皇家猎场,范围广阔,地形复杂,人员混杂,是下手的最佳地点。柳如是特意提醒,说明苏太妃很可能在秋狩上布局。而皇帝,或许也想借秋狩,做最后的试探,甚至……了结。
她必须尽快联系陆珩。昨夜宫中大祭,他和暗七是否顺利?是否拿到了密室中的证据?若拿到了,他们便有了一搏之力。若没拿到……秋狩便是绝境。
正想着,窗棂忽然被极轻地叩响。不是陆珩惯用的暗号,是两下,停顿,再三下。
林浅浅心头一跳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无人,只有一个极小的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,从窗缝塞了进来,落在窗台上。她迅速拿起,关窗,回到榻边,就着昏暗的光线打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竹管,竹管里塞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她抽出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陆珩的笔迹,却比往常更加潦草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事有变,速来城南土地庙。勿带人,独来。急。”
事有变。速来。勿带人,独来。急。
每一个字,都透着不寻常的紧急。是宫中出事了?还是陆珩受伤了?抑或是……证据出了问题?
林浅浅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,又仔细检查了那枚竹管,确认无毒,才将竹管也烧掉。做完这一切,她迅速换上一身深色的、便于行动的衣裳,将银环戴好,又将那包药和阴沉木贴身藏好。最后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妆匣暗格中取出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,用帕子包好,也揣入怀中。
推开后窗,天色已近黄昏。秋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,也将西院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,贴着墙根,熟门熟路地溜出林府,朝着城南方向疾行。
街上行人渐稀,暮色四合。她专挑僻静的小巷,脚步匆匆,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。陆珩从未用过如此急切的语气,也从未要求她“独来”。是信任,还是……陷阱?
不,不会是陷阱。陆珩若要害她,不必等到今日。可若不是陷阱,又是什么能让素来沉稳的陆珩,如此失态?
土地庙在望。破败的庙宇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静静匍匐。林浅浅在庙外十步处停下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没有异常,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,和远处隐约的鸦啼。
她定了定神,抬步走进庙里。
庙内比外面更暗,几乎看不清东西。只有残破的屋顶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神像和供桌的轮廓。没有陆珩,也没有暗七。庙里空无一人,只有积尘和蛛网,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。
“陆珩?”她试探着低唤一声。
无人应答。
她心头一紧,手已按上银环的机关,缓步向庙内走去。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供桌下,神像后,梁上……都没有人。
难道来晚了?还是……中计了?
就在她心神紧绷的刹那,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她猛地转身,银环已对准声音来处——
“是我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,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。陆珩从庙门外阴影中缓缓走出,身上穿着夜行衣,但肩头、袖口有多处破损,还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中布满血丝,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林浅浅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他肩头一处明显的、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上,“你受伤了?暗七呢?宫中出什么事了?”
陆珩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到供桌旁,靠坐在桌腿边,闭上眼,深吸了几口气,才缓缓道:“密室……是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