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场遇袭的第二日,整个北苑猎场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安静里。
明面上,皇帝昨日雷霆震怒,驯兽司上下被彻查,三个管事太监当即下狱,数十名驯兽奴被看押。禁军巡查的密度增加了数倍,尤其女眷营区附近,几乎是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。夜猎也暂停了,说是要“肃清猎场,确保圣驾安危”。
但暗地里的暗流,却涌动得更急了。
林浅浅肩头的伤不深,太医包扎后,已无大碍。但王氏以“需静养”为由,将她拘在帐中,不许外出,连林月柔来探视也被挡了回去。林浅浅知道,王氏是怕了,也疑了。怕她再出意外连累林家,疑她这场“意外”背后,究竟藏着多少凶险。
她不吵不闹,安静待在帐中,看杏儿煎药,看帐外日光移动。心中却在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可能要说的话。昨夜猛虎袭杀,是警告,也是逼迫。对方在告诉她,也告诉所有有心人:她必须死,而且可以死得“合情合理”。皇帝的反应看似公允,但那深不可测的目光,让她明白,这场戏,皇帝或许也是看客,甚至是……导演之一。
不能再等了。被动接招,只会让处境更险。她必须主动出击,在对方布下天罗地网之前,撕开一道口子。
而机会,就在今夜。皇帝昨日虽怒,但为了安抚人心,也为了彰显“天威浩荡,宵小难侵”,依旧下令照常举行夜宴,且规模更胜前日,命所有随行官员、勋贵、家眷皆需出席。
“这是逼着所有人表态,也逼着幕后之人,在众目睽睽之下,露出马脚。”陆珩的声音,在午后通过特殊渠道送入她耳中,只有短短一句:“时机已到,按计行事。万事小心,臣在。”
臣在。两个字,重逾千钧。
暮色降临,猎场中央的空地上,篝火燃得比前夜更旺,照得半边天都泛着红光。长长的条案铺着明黄锦缎,御膳房倾尽全力,山珍海味,美酒佳酿,流水般呈上。丝竹管弦之声也比昨日更显庄重华丽。
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,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温和从容,仿佛昨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。几位亲王、郡王、重臣分坐两侧。林浅浅跟着王氏、林侍郎,坐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。她能感觉到,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从她踏入宴场那一刻起,就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,带着探究、同情、幸灾乐祸,还有冰冷的审视。
她垂着眼,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,姿态恭顺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带着病后的柔弱。但握着银箸的手指,稳如磐石。
宴至中途,酒过三巡,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渐渐活络。几位擅长诗词的官员开始献上即兴之作,称颂秋狩盛况,感沐天恩。武将那边也有人借着酒意,说起往年征战轶事,引得阵阵喝彩。皇帝含笑听着,偶尔点评一二,气氛看似融洽热烈。
但林浅浅能看见,皇帝手中那杯酒,自开宴至今,只浅啜了一口。他的目光,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,却在某些人身上,会有不易察觉的停顿。比如垂首侍立在皇后身侧不远处的柳如是,比如坐在武将中神色沉静的陆珩,也比如……她自己。
就在一曲琵琶终了,余音袅袅,席间响起礼貌的掌声和低声谈笑时,林浅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银箸。
很轻的动作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让临近几桌的谈笑声,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她缓缓站起身。
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形纤细,肩头包扎处的微微隆起,在明晃晃的灯火下格外显眼。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,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火光,投向主位。
“臣女林浅浅,有事启奏陛下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、平稳,瞬间压过了场中残余的细碎声响。
满场倏地一静。
所有目光,齐刷刷地聚集过来。惊愕,疑惑,不解,还有迅速涌起的、看好戏的兴奋。王氏脸色骤变,伸手想拉她衣袖,却被她轻轻避开。林侍郎也僵在座位上,额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,抬眸,看向她。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未变,眼神却深了些:“林四小姐有何事要奏?”
林浅浅离席,走到御阶前的空地上,缓缓跪倒。背脊挺直,姿态恭谨,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。
“陛下,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,迎上皇帝的注视,“臣女前日落水,侥幸不死,反得神明点化,苏醒清明。此事,京中已有传闻,陛下与娘娘亦已知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:“然神明所赐,非只聪慧。近日臣女静养,脑中常现奇异梦境,光怪陆离,支离破碎。初时不解,只当是病中谵妄。可自前夜遇袭,受惊之下,那些梦境碎片忽然清晰,竟……串联成一段往事,一段被尘封掩埋、关乎三万将士忠魂、亦关乎我大周社稷安稳的……旧事。”
“旧事?”皇帝眉梢微挑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什么旧事?”
“是十年前,朔州边关,朔风营三万将士埋骨雪原的旧事。”林浅浅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哗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