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登仙镇，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主街两侧的灯笼早已熄灭，店铺门窗紧闭，连野猫野狗都不见踪影。只有每隔百丈一盏的、挂在屋檐下的长明灯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，勉强照亮青石板路。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气和远处山林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。
姬无双走在空旷的街道上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炼体二层带来的不仅是力量，还有对身体的精细掌控。他每一步踏出，足尖先着地，再缓缓压下脚掌，最后脚跟轻触地面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。呼吸也调整到最绵长的状态，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这是在山林里猎杀野兽时养成的习惯——越是接近猎物，越要无声无息。
宵禁的巡逻队刚刚过去。
五个穿着暗红皮甲的守卫，提着灯笼，挎着腰刀，懒洋洋地走过街角。他们没有发现姬无双——他提前躲进了一条小巷的阴影里，整个人贴在墙上，连呼吸都停了十息。
等巡逻队走远，姬无双才继续前进。
根据老乞丐的指示，山门在镇子东南方向。他穿街过巷，避开主干道，专挑偏僻的小路走。登仙镇比想象中大得多，从西城破庙到东南山门，直线距离不过七八里，但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越靠近山门，周围的建筑越稀疏。
从密集的店铺民房，变成独门独户的院落，再变成零散的农舍，最后连农舍都没了，只剩一片开阔的、种着低矮作物的灵田。夜风吹过，灵田里那些奇形怪状的作物叶片沙沙作响，散发出淡淡的、混合着药香和土腥的气味。
终于，山门到了。
姬无双站在一片缓坡上，仰头望去。
首先看到的，是两道高达百丈的、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门柱。那门柱粗得十人合抱都未必能围拢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。门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，那些符文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，时而亮起淡金色的微光，时而隐入白玉之中。
门柱之间，没有实质的门扇，只有一片氤氲的、七彩流转的光幕。光幕厚约三尺，缓缓旋转，像一道倒悬的漩涡。透过光幕，能隐约看见后面是一条宽达十丈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玉石阶，笔直向上，直插云霄。
石阶两侧，每隔十级就立着一对石灯笼。灯笼里燃烧的不是凡火，而是一团团拳头大小的、乳白色的光球。那些光球静静悬浮，散发出柔和而持久的光，将整条石阶照得如同白昼，却又丝毫不刺眼。
更远处，石阶尽头隐没在云雾之中。云雾之上，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，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，在月光和灵光的映照下，宛如仙境。
这就是玄元宗的山门。
姬无双站在坡下，能清晰感觉到，空气中灵气的浓度在急剧攀升。每吸一口气，肺部都像是被清泉洗涤过，连日赶路的疲惫和身上的伤痛，都在灵气的滋润下缓解了不少。胸前的玉佩更是滚烫得惊人，那些金色纹路几乎要透出衣襟，在夜色中映出一小片光晕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，转头看向山门东侧。
那里果然有一棵古槐。
树高至少十丈，树干粗得需要五人合抱，树皮皲裂如龙鳞，枝丫虬结如鬼爪。树冠如一把撑开的巨伞，遮天蔽日，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。时值深秋，槐叶早已落尽，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指向夜空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。
树下，果然有个人影。
姬无双走近了些。
月光透过枝条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那人身上。确实是那个老乞丐——还是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袍子，还是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，还是那副蜷缩着、仿佛随时会醉倒的姿势。
但有些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之前在破庙里，老乞丐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酸臭味，眼神浑浊，动作迟缓，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。
而现在，虽然衣衫依旧破烂，虽然手里还拎着酒葫芦，虽然姿势还是懒洋洋的，但姬无双能感觉到——不，是“看”到——老乞丐周围的空间，有种微妙的扭曲。
不是实质的扭曲，而是一种……气息上的异常。
他坐在那里，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风绕过他，月光绕过他，连飘落的枯叶都会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自动滑开。那种感觉，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，石头沉底了，水面恢复平静，但你知道石头就在那里。
姬无双在离古槐还有三丈的地方停下。
他没有贸然靠近。
老乞丐似乎没察觉他的到来，依然仰头灌了一口酒，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浓烈的酒气随风飘来，是劣质的、刺鼻的烧刀子味道。
“来了？”老乞丐忽然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么沙哑，但少了破庙里的虚弱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……慵懒？
“来了。”姬无双点头。
老乞丐这才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姬无双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姬无双心头一凛。
破庙里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此刻清明得如同两汪深潭。没有醉意，没有倦怠，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、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锐利。那双眼睛在姬无双身上扫过，最后停留在他胸前——那里，玉佩散发的微光虽然被衣襟遮挡，但显然瞒不过老乞丐的感知。
“姬家后人？”老乞丐忽然问。
姬无双身体一震，手下意识按在胸前。
“别紧张。”老乞丐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，“老夫鼻子灵，闻见你身上那股子倔劲儿，还有玉佩里那点儿微薄的皇族味儿。虽然稀薄得快没了，但确实是姬家的种。”
姬无双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难怪敢在破庙里动手。”老乞丐又灌了口酒，“姬家那帮老顽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骨头硬。当年大周皇权斗争，你们这一支被灭得最惨，逃得也最远。没想到百年过去，还能在这儿见到个漏网之鱼。”
姬无双握紧了拳头：“前辈认识我姬家先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