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头触地的瞬间,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钻进鼻腔。
姬无双保持着跪姿,前额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,血流顺着鼻梁滑下,滴在身前的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在等——等周不通的反应,等那句“起来吧”,或者等某种更进一步的表示。
这三个头,他磕得毫无犹豫。
不是屈辱,不是妥协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决断。就像在森林里遇见狼群,要么转身逃跑被追到力竭咬死,要么迎头冲上去搏一线生机。现在的他,面对玄元宗这座高不可攀的山门,就是那只被狼群围猎的猎物。周不通递过来的,不是施舍,是一根垂到悬崖边的藤蔓——抓住了未必能活,但松手一定会死。
所以他抓住了,抓得很紧。
泥土里的血还在慢慢渗开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终于,头顶传来周不通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:“起来吧。”
姬无双站起身,额头的血糊住了左眼,他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,将血迹擦开,但新的血又渗出来。他索性不管,只是静静看着周不通。
月光下,老乞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此刻清晰得可怕。那些皱纹不是岁月留下的沟壑,更像是某种力量侵蚀后的痕迹,深且硬,像刀刻的。眼睛里的浑浊褪去后,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明——不是看透世事的沧桑,而是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趣的淡漠。
但就是这样一双眼睛,在扫过姬无双胸前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姬无双下意识按住衣襟。
玉佩还在发烫,隔着粗布布料,热度依然惊人。那些金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在皮肤上蜿蜒爬行,带来轻微的刺痒感。
“姬家后人?”周不通又问了一遍,这次不是疑问,而是确认。
“是。”姬无双点头,“先祖姬昌明,百年前携族人避祸隐居。”
“姬昌明……”周不通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神飘向远处朦胧的山影,“原来是那老倔驴的后人。难怪,难怪。”
他没说难怪什么,只是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。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,混着夜风里的草木香,有种怪异的协调感。
“小子,你叫姬无双?”周不通问。
“是。”
“名字不错。”周不通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但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弧度,“你爹娘倒是敢取。可惜,这世道,哪有什么无双。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,比你强的、比你狠的、比你命好的,多了去了。就你这点微末修为,扔进外门弟子堆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姬无双没说话。
周不通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老夫周不通,玄元宗外门执事,专管杂役弟子那一摊烂事儿。破庙里看你小子顺眼,给你指条明路——跪下磕头,拜我为师,我给你个杂役弟子的名额。怎么,不愿意?”
姬无双摇头:“愿意。”
“那就磕。”
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三个响头。
此刻,姬无双站起身,额头的血还在流。周不通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山风吹得古槐枝叶哗哗作响,久到远处山门的光幕流转了三个循环。
然后,周不通忽然伸出手。
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,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。但就是这样一只手,伸出时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——不是蛮力,而是一种……掌控感。
手掌按在姬无双头顶。
姬无双身体一僵。
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面对危险时的战栗。就像野兽被更强大的掠食者按住要害,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气血在经脉中疯狂奔涌,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几乎要透体而出。
但周不通的手掌只是轻轻按着,没有用力,也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。反而有一股温和的、如同春水般的气流,从掌心涌入姬无双头顶的百会穴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而下。
气流所过之处,姬无双体内的气血仿佛遇见了君王,瞬间安静下来,温顺地让开道路。那股气流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,从头顶到脚底,再从脚底返回丹田,最后从丹田散入四肢百骸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但姬无双感觉像是过了三年。
他“看见”那股气流在探查他的经脉——从最粗的主脉,到最细的支脉,甚至那些他都不知道存在的隐脉。气流所过之处,经脉的宽度、韧性、通畅程度,都被清晰地反馈回来。
他也“看见”那股气流在探查他的丹田——那缕淡金色的雾气被惊动,不安地旋转,但在气流面前,温顺得像只兔子。
他还“看见”那股气流在探查他的血肉骨骼——肌肉纤维的密度,骨骼的硬度,五脏六腑的活力,甚至血液中那股微弱但坚韧的、属于战神血脉的气息。
三息后,周不通收回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