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，月初领取月俸的日子。
天还没亮，外事堂门外就排起了长龙。数百名外门弟子挤在青石台阶下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张望，眼神里混杂着期待、焦虑和麻木。人群自动分成几拨——穿着体面、气定神闲的站在前面，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缩在后面，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界线，没人敢越界。
姬无双四人排在队伍末尾。
他们来得不算晚，寅时三刻就到了，但前面已经排了两三百人。张铁柱踮着脚往前看，嘴里嘟囔：“乖乖，这得排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赵小六搓着手，哈出一口白气：“早来也没用，听说外事堂辰时才开门。咱们等着吧。”
李青闭目养神，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。
姬无双则默默观察着人群。
排在前面的那些人，大多衣着光鲜。虽然都是统一的深灰色外门弟子服，但料子明显更好，裁剪合体，袖口绣的“外”字银线也更亮。他们腰间挂着储物袋——不是姬无双那种灰扑扑的粗麻布袋，而是用锦缎缝制，绣着云纹，有的甚至坠着玉饰。这些人三五成群，低声谈笑，神态从容，显然不把那十块下品灵石的月俸放在心上。
中间那拨人，穿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，但洗得干净。他们大多独来独往，或者两两结伴，神色警惕，偶尔和前后的人交谈几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这些人是外门的中坚，靠每月任务和月俸勉强维持修炼，既不敢得罪前面的“贵人”，又要提防后面那些饿红眼的穷鬼。
而排在最后的，就是姬无双他们这样的——新来的，或者混得最差的。衣服打满补丁，面容憔悴，眼神里要么是绝望的麻木，要么是饿狼般的凶狠。这些人为了十块下品灵石，能在寒风里排几个时辰的队，就为了早一点领到，早一点去买点吃的，或者换几颗最劣质的丹药。
弱肉强食，阶级分明。这就是外门。
辰时整，外事堂那两扇朱漆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青色长衫、山羊胡老者走了出来——正是那天给姬无双登记的老者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执事，抬着一口大木箱。木箱打开，里面是码放整齐的、淡蓝色的晶石，每块约莫拇指大小，棱角分明，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
下品灵石。
姬无双是第一次见到实物。在杂役堂时，他只听人说过，灵石是修士修炼的必需品，内含天地灵气，吸收起来比吐纳天地灵气快得多。但杂役弟子没资格拥有，只有外门弟子以上，每月才能领到定额。
原来长这样。
“安静！”山羊胡老者声音不大，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按编号顺序，上前领取。领取时出示令牌，核对无误后签字画押。冒领、代领、重复领取者，废去修为，逐出山门！”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领取开始。
排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锦衣青年。他走到桌前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——不是外门弟子令牌，而是一块羊脂白玉佩，雕着蟠龙纹。他将玉佩递给山羊胡老者，老者接过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点了点头。
锦衣青年这才拿出外门弟子令牌。老者核对后，从木箱里取出十块下品灵石，用一块红绸布包好，递给他。锦衣青年看都没看，随手塞进腰间一个绣着金线的储物袋，然后转身离开，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。
“那是谁啊？这么拽？”张铁柱小声问。
赵小六压低声音：“内门赵家的旁支，赵天鹰的堂弟赵天虎。人家来外门就是镀金的，过几年就进内门了，哪看得上这十块灵石。”
姬无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——赵天鹰，黑龙会会长张狂的后台。
领取进行得很快。大多数人都是领了就走，少数几个会当场数一数，确认无误后才离开。也有人想多领，被山羊胡老者冷冷一眼瞪回去，灰溜溜走了。
轮到中间那拨人时，出现了小插曲。
一个瘦高个弟子领了灵石，当场就揣进怀里，转身要走。但他刚走出两步，旁边忽然冲出三个人，将他围住。
“王老五，欠我的灵石该还了吧？”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，正是那天来石屋收保护费的疤脸青年。
瘦高个脸色一变：“疤、疤爷，再宽限几天，我下个月一定还……”
“下个月？”疤脸青年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老子今天就要。拿来吧你！”
他伸手就抢。
瘦高个死死护住怀里的灵石，但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按住。疤脸青年从他怀里摸出那包灵石，掂了掂，揣进自己怀里，然后拍了拍瘦高个的脸：“记住了，连本带利，你还欠我三块。下个月我来收，少一块，断你一根手指。”
说完，三人扬长而去。
周围一片寂静。
没人说话，没人阻拦，甚至没人多看一眼。仿佛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，已经司空见惯。瘦高个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，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，踉跄离开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终于，轮到姬无双他们了。
张铁柱第一个上前，憨憨地递上令牌。老者核对后，给他十块灵石。张铁柱接过，小心翼翼数了三遍，才宝贝似的塞进怀里，还用手指按了按，确认不会掉。
赵小六第二个。他也仔细数了，然后飞快地藏进贴身口袋，还左右看了看，生怕被人盯上。
李青第三个。他看都没看，接过灵石就直接扔进储物袋，然后签字画押，转身就走，仿佛领的不是修炼资源，而是几块石头。
最后是姬无双。
他走到桌前，递上令牌。
山羊胡老者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三天前刚登记的新人，他还有点印象。老者核对令牌，确认无误，然后从木箱里取出十块下品灵石。
灵石入手，传来微凉的触感，沉甸甸的，比看起来更有分量。姬无双仔细观察——灵石呈淡蓝色，半透明，内部有絮状的白色纹路，像是凝固的云雾。握在手里，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、精纯而温和的灵气，丝丝缕缕，透过皮肤往体内渗。
确实是好东西。
他将灵石收进储物袋，然后签字画押——用的是朱砂印泥，在名册上按下手印。老者看了一眼，挥挥手：“下一个。”
姬无双转身离开。
走出外事堂，张铁柱和赵小六已经在门外等着了。两人脸上都带着喜色——十块下品灵石，对刚入外门的他们来说，是一笔巨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