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精田在第七峰后山南麓，占地一亩，背风向阳，土壤肥沃。
田里种的是“十年黄精”，一种常见的一阶下品灵药，叶片肥厚，根茎呈土黄色，是炼制“养气丹”的辅药之一。虽然品阶不高，但胜在好养活，产量稳定，是外门药田里最普通的品种。
姬无双的“照料药田”任务，就是照看这一亩黄精田。任务要求很简单：每日早晚各浇水一次，定期除草除虫，保持土壤湿润，观察长势，发现异常及时上报。时限十五日，贡献点二十。
这活儿比清扫兽园轻松多了，也没有危险，但需要耐心和细心。黄精是灵药，娇贵得很，水多了烂根，水少了枯叶，虫害多了减产，施肥不当会烧苗。稍有差池，轻则扣贡献点，重则赔偿损失。
姬无双很认真。
每天寅时起床，先去黄精田，用特制的木桶从山泉打水，一株一株，仔细浇灌。浇完水，蹲在田埂上，一株一株检查叶片，看有没有虫卵、病斑。发现有杂草，就用手拔掉，根须要挖干净，否则春风吹又生。发现有虫子，就用小镊子夹死，或者撒些草木灰驱赶。
午时再去一次，重复同样的流程。
他很享受这种平静。在田里劳作时，能暂时忘记黑龙会的威胁，忘记胸口的伤痛，忘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。只有泥土的气息，草木的清香，和风吹过叶片时沙沙的声响。
但这份平静，在第三天被打破了。
那天早上，姬无双照例检查叶片时，发现了一些异常。
田中央的十几株黄精，叶片有些发黄，边缘卷曲，长势明显不如周围的。他蹲下身，仔细查看。叶片背面，发现了许多细小的、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卵，密密麻麻，粘在叶脉上。拨开泥土，根茎附近，也有些发黑、腐烂的迹象。
虫害？
不对。黄精虽然招虫，但通常只是蚜虫、青虫之类，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爆发这么严重。而且这些虫卵很奇怪，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。
姬无双心中起疑。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本《基础草药图鉴》——是之前买的残缺本，但关于常见病虫害的部分还算完整。他翻到“虫害”一节，仔细对照。
没有一种能对上。
他又检查了周围的土壤。扒开表层，在发黑的根茎下方，摸到了一个硬物。小心挖出，是一块拇指大小、暗褐色的、类似树脂凝固后的块状物。凑近闻，有股极淡的、甜腻的香气，像是某种香料。
“引虫香……”
姬无双眼神一冷。他认得这东西——不是从图鉴上，而是祖父教的。青山村靠近森林，村民们经常用各种土方驱虫、引兽。其中就有一种“引虫香”，是用某种特殊树脂混合几种药草炼制而成，点燃后能散发出吸引虫类的气味，常用来诱捕害虫。
但眼前这块，显然不是用来诱捕的。它被埋在土里，缓慢释放香气，吸引方圆数里的虫子聚集过来，啃食黄精。而且看这虫害的严重程度，这块引虫香至少埋了三天以上。
有人要害他。
让黄精田减产甚至绝收，他完不成任务，就要赔偿损失，扣贡献点。甚至，如果虫害蔓延到其他药田，他还会被追究责任，轻则鞭刑，重则逐出山门。
好狠的手段。
姬无双不动声色，将引虫香挖出，用油纸包好，收进储物袋。又将那些被虫害侵袭的黄精小心挖出，移栽到旁边一个废弃的瓦盆里，用干净的土壤重新栽种。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包“驱虫粉”——是李青给的，撒在田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像没事人一样，继续浇水、除草、检查。
但心里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。
是谁？
谁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，在黄精田里埋下引虫香？谁对他的行踪这么了解，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来，什么时候走？谁有动机，用这种阴险但不易察觉的手段害他？
黑龙会？有可能。但黑龙会的人，更习惯直来直去的暴力，这种阴柔的手段，不像他们的风格。
那是谁？
姬无双没有声张，只是更加警惕。他每天在田里劳作的时间更长，检查得更仔细。浇水时，会留意周围有没有可疑的脚印。除草时，会观察土壤有没有新翻动的痕迹。晚上离开前，还会在田埂的隐蔽处，撒上一些极细的草木灰——如果有人夜里来过，会留下脚印。
第三天晚上，他发现了线索。
草木灰上，有几个浅浅的脚印。脚印不大，像是女子的，或者身材瘦小的人。脚印很轻，落地无声，显然来人修为不低，至少炼体中期以上。脚印在田埂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离开，方向是……第七峰石屋区。
姬无双顺着脚印，悄悄跟了一段。脚印在石屋区外围消失了——那里人流量大，脚印被踩乱了。但他记住了方向，是西侧，最偏僻的那片石屋。
他的石屋，就在那片。
回到石屋，张铁柱和赵小六已经睡了。李青坐在床上，背对着门，似乎在擦拭那柄青锋剑。听见姬无双回来，他动作顿了一下，但没回头。
姬无双走到自己床边，坐下，开始调息。但眼睛，始终盯着李青的背影。
他想起了三天前，李青曾在黄精田边驻足。
那天下午，姬无双正在除草，李青路过，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田里的黄精，说了句“长势不错”，然后就走了。当时姬无双没在意，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。
但现在想来，不对劲。
李青那种性格，沉默寡言，独来独往，从不多管闲事，更不会主动夸人。他为什么会突然来黄精田？为什么会在田埂上停留？为什么……会知道黄精长势不错？
除非，他之前来看过。
而且不止一次。
姬无双手指摩挲着腰间的柴刀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夜深了。
张铁柱的鼾声响起，赵小六的梦呓细碎。李青也结束了擦剑，将剑横放在膝上，闭目调息。
但姬无双没睡。
他就这样坐着，睁着眼睛，等到子时。
然后，他起身，走到李青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