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不怕是假的。他才十六岁,经历了青山村灭门、杂役堂苦役、坠鹰崖搏杀、黑风山血战,早已见惯了生死。但阴风洞不同——那是连宗门都忌惮的绝地,去了的人,没有一个活着回来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留下来,是慢性死亡。黑龙会的阴影如跗骨之蛆,会一点点将他啃食干净。出去搏命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胸前的玉佩,微微发烫。
像是在给他鼓劲,也像是在……提醒。
提醒他,有些事,必须去做。有些人,必须去见。有些仇,必须得报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《九转炼体术》。气血在体内缓缓流淌,震荡皮膜,滋养筋肉。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微微发亮,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“皮如铁”小成巅峰的境界,在生死压力下,正缓慢向着大成迈进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寅时,鸡鸣声刚响,姬无双就起来了。
他换上那身深灰色的短打,背上行囊,插好柴刀。推开木门,晨风凛冽,带着山间的寒意。天边还是一片漆黑,只有东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屋,然后转身,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走到山门时,天色已经蒙蒙亮。白玉门柱间的七彩光幕缓缓旋转,像一道流淌的星河。光幕前,两个守卫打着哈欠,无精打采地站着。
姬无双递上令牌:“接取任务,外出。”
守卫验过令牌,看见“阴风洞”的任务记录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,但没说什么,只是挥挥手:“可以了。记住,时限三十日,逾期未归,视为叛宗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明白。”
姬无双收起令牌,迈步走向光幕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光幕的瞬间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
“小子,这就走了?”
姬无双身形一顿,缓缓转身。
周不通拎着酒葫芦,摇摇晃晃地从晨雾中走出来。他依旧是那身破烂袍子,眼神醉醺醺的,但姬无双能感觉到,那醉意之下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清明。
“周长老。”姬无双躬身行礼。
“嗯。”周不通灌了口酒,上下打量他,“接了阴风洞任务?胆子不小。”
“弟子别无选择。”姬无双平静地说。
“别无选择……”周不通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也好。年轻人,就该去闯闯。死在窝里,和死在外面,总归是死,但死在外面,至少见识过天地广阔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,随手扔给姬无双。
姬无双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是一柄带鞘的短剑。剑鞘是普通的黑鲨鱼皮,没有装饰,只有鞘口处用细银线缠了几圈。剑柄是暗青色的硬木,握上去温润冰凉。
“拔出来看看。”周不通说。
姬无双握住剑柄,缓缓拔出。
“锵——”
清越的剑鸣,如龙吟浅唱。剑身出鞘三寸,露出寒光凛冽的刃口。剑身狭长,宽约两指,通体呈暗青色,表面有细密的、云纹般的天然纹路,和李青那柄青锋剑很像,但更短,更轻,更……锋利。
“下品法器,青锋短剑。”周不通淡淡道,“是我年轻时用的,后来换了更好的,就一直留着。给你了。”
姬无双手一颤,几乎握不住剑柄。下品法器,至少价值一百下品灵石!而且是有价无市,外门弟子根本买不到。周不通就这么随手送给他?
“长老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姬无双想推辞。
“贵重?”周不通嗤笑,“一柄破剑而已,放在我这里也是生锈。给你,是让你活着回来。阴风洞那地方,邪门得很,有柄趁手的兵器,活命的几率大些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姬无双,眼神忽然变得认真:“小子,记住。在修仙界,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什么恩怨情仇,什么功法宝物,都是虚的。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姬无双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弟子谨记。”
“去吧。”周不通挥挥手,转身就走,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晨雾中,只留下一句低语,随风飘来:
“活着回来。老夫……等着看你搅动风云的那一天。”
姬无双握着那柄青锋短剑,剑身冰凉,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将短剑归鞘,插在腰间,与柴刀并排。然后转身,大步踏出光幕。
身后,是玄元宗的山门,是第七峰的阴影,是黑龙会的威胁。
身前,是连绵的群山,是未知的危险,是可能尸骨无归的前路。
但他握紧了腰间的剑,眼神坚定。
路还长。
但至少,他有了剑,有了丹药,有了保命的底牌,有了……一丝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希望。
晨光渐亮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崎岖的山路上,像一道永不回头的刻痕。
而在山门内,那两道白玉门柱后,周不通的身影缓缓浮现。他看着姬无双远去的背影,眼神复杂,许久,才低声自语:
“小子,可别让老夫失望啊……”
说完,他拎起酒葫芦,灌了一大口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