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冰冷,失重。
身体在极速下坠,耳边是凄厉到极点的风声,像有无数冤魂在哭嚎。失重感带来强烈的呕吐欲,但姬无双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任由血沫从嘴角溢出,在狂风中拉成细长的血线。
意识在沉浮,像溺水的人,在冰冷的深海中时而下沉,时而挣扎着浮起一丝清明。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:青山村燃烧的房屋,祖父倒下的身影,杂役堂阴暗的窝棚,坠鹰崖陡峭的岩壁,张猛狰狞的脸,张狂那柄斩下的巨刀……
还有,最后那声长笑,和那句“血债血偿”。
他不甘心。
真的,好不甘心。
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经脉尽碎,骨骼断裂,内脏破损,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感已经蔓延到心脏,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拉扯着破碎的残躯。眼皮越来越重,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,要将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吞噬。
也许,就这样结束了吧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放弃了挣扎,任由身体向着那无边的黑暗深渊坠去。
然而,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,一股奇异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浓郁水汽的寒意,扑面而来。
不是山风的凛冽,而是……水的湿润。
紧接着,“轰隆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巨响,仿佛天崩地裂!
身体狠狠砸进了某种极度冰冷的液体中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本就破碎的脏器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移位、碎裂。无边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,从每一个毛孔、每一道伤口钻入,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刺进骨髓,冻僵血液。
是水。
深不见底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潭之水。
姬无双在剧痛和冰冷的双重刺激下,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意识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砸烂的破布娃娃,在狂暴的水流中翻滚、沉浮。口鼻里灌满了冰冷的潭水,带着浓烈的腥气和铁锈味——是他自己的血。他想挣扎,想浮出水面,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根本不听使唤,只是随着湍急的暗流,向着更深、更黑暗的水底沉去。
窒息感袭来,肺部像要炸开。眼前是漆黑一片的水底,只有偶尔闪过几点幽蓝色的、类似磷火的微光,映出水中悬浮的、絮状的杂质和……几具森白的、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骸。
要死了吗?
死在这冰冷黑暗的潭底,尸骨无存,像那些骨骸一样,永远沉寂在这无人知晓的绝地?
不……
胸前的玉佩,在冰冷的潭水中,忽然传来一丝微弱但顽强的温热。
那温热很淡,很微弱,但在彻骨的冰寒中,像寒夜里的最后一点炭火,死死守护着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。玉佩表面的金色纹路,在幽暗的水底微微发亮,像星辰的轨迹,缓缓流转,散发出一股古老、苍凉、温和的力量。
这股力量不像之前那样狂暴、充满毁灭性,而是像母亲的手,轻轻抚慰着他破碎的身躯,护住他最后的心脉,让他没有在冰冷的潭水和窒息中立刻死去。
暗流更加湍急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拖拽着他,撞开水中嶙峋的怪石,穿过狭窄的水下裂缝。身体在粗糙的岩石上反复刮擦,添上无数新的伤口,但玉佩传来的温热始终不散,顽强地维持着他一线生机。
不知在黑暗中沉浮、冲撞了多久,当姬无双的意识再次被剧痛唤醒时,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冰冷、坚硬、布满细沙的地面上。
耳边是“哗啦”的水声,是水流从某个出口涌出、拍打岩石的声音。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、熟悉的……药香?
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眼前是一个熟悉的、大约三丈见方的天然石窟。石窟顶部垂下几根钟乳石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地面是粗糙的岩石,角落里积着一小洼从顶上滴落的、清澈的泉水。石窟中央,是一汪不大的水潭,潭水幽深,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——正是他当初发现百年血参的那个水潭。而此刻,他正趴在潭边的浅滩上,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潭水里。
是这里……
三个月前,他循着玉佩的指引,从这里发现了三株百年血参,服下一小段,突破到炼体七层,捡回一条命。如今,阴差阳错,从百丈断崖坠落,竟然又被暗流卷回了这个隐秘的石窟。
是天意,还是巧合?
姬无双不知道,也没力气去想。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瞬,就被更剧烈的、潮水般涌来的痛楚淹没。
“咳咳……呕——!”
他侧过头,剧烈地咳嗽,呕吐。吐出大口的、混杂着血块和胃液的污水,里面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内脏碎片。每咳一下,胸口都像被重锤砸中,断裂的肋骨摩擦着肺叶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左臂软软地搭在地上,骨头断成了几截,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,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右大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潭水浸泡得发白、外翻,虽然不再流血,但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。
他挣扎着,用还能稍微活动的右手,支撑着身体,一点一点,从冰冷的潭水里爬出来,瘫倒在干燥的岩石地面上。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,就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,让他眼前发黑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胸腔里“呼噜呼噜”的杂音,那是内出血和积液的声音。
他艰难地内视己身。
情况比想象的更糟。
经脉彻底碎了,像被砸烂的蜘蛛网,气血根本无法运转。胸骨断了四根,其中一根刺破了肺叶,造成严重的内出血。肝脏、脾脏都有不同程度的破裂,肾脏也受了震伤。左臂臂骨粉碎性骨折,右腿肌肉、肌腱断裂,脚踝严重扭伤。全身大小伤口不下三十处,失血超过四成。
若非那枚三阶丹药的药力还在体内残存,若非玉佩最后那股温和的力量护住了心脉,他早在坠崖时,或者在冰冷的潭水里,就已经死了十次八次了。
但即便如此,他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内出血在持续,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感越来越重。没有药物,没有治疗,在这与世隔绝的石窟里,他最多还能撑一天,就会因为伤势过重、内出血或者感染而死。
绝境。
依旧是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