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悄然降临，像一张巨大的、深灰色的毡毯，缓缓覆盖了第七峰。
石屋里没有点灯，只有从破损窗纸漏下的、零碎的月光，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是姬无双身上还未完全散去的、多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气息。
赵小六和王铁柱（张铁柱本名王铁柱，因憨厚壮实被叫成张铁柱）坐在各自的床上，眼睛都盯着靠窗而坐的姬无双，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。赵小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嘴唇抿得发白。王铁柱则坐得笔直，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，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姬师兄，”赵小六终于忍不住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……你真不该回来的。”
姬无双缓缓睁开眼睛。黑暗中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古井，映着零碎的月光，却没有丝毫波澜。“为何不该？”
“张狂……张狂他放话了！”赵小六的声音更急了，带着哭腔，“就在你跳崖后的第三天，他在任务堂门口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，你姬无双回宗之日，便是你的死期！他还说……还说要把你抽魂炼魄，尸体挂在第七峰山门上示众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哦？”姬无双挑了挑眉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然后整个第七峰都知道了！”赵小六急得额头冒汗，“张狂是炼体中期三层啊！炼体中期！他手下那八个打手，全都是炼体后期，最弱的也是炼体七层巅峰！姬师兄，你……你现在虽然看着好了，但双拳难敌四手，好汉架不住人多啊！趁现在天黑了，你赶紧走吧，离开玄元宗，去别的地方……”
“走？”姬无双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走去哪？天下虽大，哪里没有黑龙会，哪里没有血煞殿？逃得了一时，逃得了一世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姬无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石屋区。月光下，那些低矮破败的石屋像一片沉默的坟墓，零星亮着的灯火，像鬼火般摇曳。“我既然回来了，就没打算再逃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了几分：“有些账，该算了。”
“姬师兄！”王铁柱猛地站起，憨厚的脸上满是决绝，“俺帮你！俺虽然修为低，只有炼体五层，但俺有力气！谁敢动你，俺就跟他拼命！”
姬无双转过身，看着王铁柱。这个憨厚的汉子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没有一丝虚伪。在第七峰这个弱肉强食、人心叵测的地方，能遇到这样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，是难得的幸运。
他心中微暖，但摇了摇头。
“铁柱，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他走到王铁柱面前，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，“但这件事，你帮不上忙。张狂的目标是我，你若插手，只会连累你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，眼神渐渐变得锐利：“这是我的事。有些仇，得亲手报。有些债，得亲手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王铁柱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姬无双再次打断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们留在屋里，锁好门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，都不要出来。这件事，我自己解决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两人，转身推门而出，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。
赵小六和王铁柱面面相觑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和……一丝无能为力的苦涩。他们知道，姬无双说的是实话。以他们的实力，强行插手，只会成为累赘，甚至白白送命。
“铁柱哥，”赵小六声音发干，“姬师兄他……能行吗？”
王铁柱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坐回床上，低着头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俺不知道。但俺觉得……姬师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他眼睛里，有光。那种光，俺只在那些真正杀过人、见过血的狠人眼里见过。”
“但愿吧……”赵小六叹了口气，双手合十，默默祈祷。
夜色中，姬无双脚步轻快地走着。
他没有施展“草上飞”，只是以正常的步伐，向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很稳，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“沙沙”声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，像一道沉默的、正在走向未知命运的刻痕。
炼体中期后，五感大幅提升。即使不刻意运功，他也能清晰听到百丈外的虫鸣，闻到风中夹杂的各种细微气味——泥土的腥气，草木的清香，远处膳堂飘来的食物焦糊味，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从某些阴暗角落里散发出来的、类似血腥和霉味混合的、令人不适的气息。
那是第七峰的“味道”。是无数外门弟子在这里挣扎、搏杀、死亡后，沉淀下来的、属于底层修士的、绝望和欲望交织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。胸中那团火焰，在冷静的外表下，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张狂，炼体中期三层，手下八个炼体后期打手。
这阵容，放在一个月前，足以让他绝望，让他只能逃，只能搏命。
但现在……
姬无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那柄青锋短剑冰凉的剑柄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。
炼体中期一层，“肉如钢”小成，身怀百年血参，手握下品法器短剑，修炼上古炼体功法《九转炼体术》……
这样的他，究竟有多强？
他自己也很好奇。
很快，任务堂到了。
夜晚的任务堂，比白天冷清许多。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在玉璧前查看任务，或者在柜台交接。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透出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。
姬无双推门而入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开启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几个正在查看任务的弟子转过头，看见是他，脸色都是一变，眼神里闪过惊讶、畏惧、同情，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。显然，他回来的消息，以及张狂的威胁，已经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