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过崖在第七峰后山,是一面高达百丈、近乎垂直的黑色绝壁。绝壁上,人工开凿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石窟,像蜂窝一样点缀在陡峭的岩壁上,彼此之间以狭窄的、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栈道相连,在凛冽的山风中摇摇欲坠。这里终年笼罩在湿冷的云雾中,阳光罕见,灵气稀薄得可怜,只有刺骨的寒风和崖下深涧永不停止的呜咽水声,是第七峰惩戒犯错弟子、磨砺心性的地方,也是无数弟子谈之色变的苦寒绝地。
姬无双被两个面无表情、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押解着,沿着那条狭窄、湿滑、年久失修的栈道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。栈道外侧就是百丈深渊,云雾在脚下翻滚,深不见底,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。狂风从崖壁缝隙中灌入,吹得人衣衫猎猎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低着头,默不作声,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,紧紧抓着内侧湿冷的岩壁,一步步向上挪动。左臂依旧剧痛,但被他用意志强行压下,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只有眼神深处,是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押解的弟子将他带到绝壁中段,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、毫不起眼的石窟前。石窟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,宽约三尺,高约五尺,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。洞口被一扇厚重的、锈迹斑斑的生铁栅栏门封死,栅栏缝隙只有拳头大小,仅能透入一丝微弱的光线和空气。门旁岩壁上,钉着一块模糊的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甲字七号”。
“进去。”一个执法弟子冷冷道,掏出钥匙,打开了栅栏门上那把足有拳头大小的铜锁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生锈的铁门被拉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霉味、岩石粉尘和某种陈年血腥味的阴冷气息,从黑漆漆的洞口扑面而来。
姬无双没有犹豫,低头弯腰,钻了进去。
“咣当!”
身后,铁栅栏门被重重关上,铜锁重新落下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紧接着,是钥匙转动、锁死的“咔哒”声。最后,是那两个执法弟子远去的、逐渐微弱的脚步声。
世界,瞬间安静下来。
不,不是安静,是死寂。
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。
石窟内没有一丝光亮,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。眼睛失去了作用,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。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,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细微声响,肺部扩张收缩的气流声,甚至能听到皮肤下肌肉纤维细微的颤动。还有,就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、类似地脉流动的、低沉的嗡鸣,以及崖外永不停歇的风啸和水声,经过曲折岩洞的折射和放大,变成了诡异而遥远的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刺骨的寒意,像无数细小的冰针,试图穿透单薄的衣物,钻入骨髓。每一次呼吸,冰冷的空气都刺激着肺叶,带来微微的刺痛。
姬无双站在原地,适应了片刻。然后,他缓缓伸出右手,向前摸索。
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、粗糙、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墙壁。他沿着墙壁,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。石窟不大,纵深约两丈,宽约一丈。很快,他摸到了石窟内侧,那里有一张简陋的石床——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大石头,上面连干草都没有,冰冷刺骨。石床旁边,有一个凹陷的石坑,里面似乎积着些水,应该是渗出的岩水,也是未来三个月,他唯一的水源。
除此之外,空无一物。
没有灯,没有火,没有食物,甚至没有排泄的地方——角落里的污秽痕迹表明,以前的“住客”都是随地解决。
这就是思过崖的禁闭室。一个真正的、与世隔绝的、黑暗冰冷的石头棺材。
但姬无双的脸上,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反而缓缓露出了一丝……奇异的、近乎解脱般的轻松。
他走到石床边,缓缓坐下。冰冷的岩石透过单薄的衣物,刺激着皮肤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、污浊、但绝对自由的空气。
三个月。
与世隔绝的三个月。
黑龙会的追杀,张狂的怨恨,外界的纷扰,暂时都与他无关了。
这里,是绝地,也是……福地。
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养伤、疯狂修炼、不受打扰的、绝对安全的“洞天福地”!
他盘膝坐好,五心朝天,开始运转《九转炼体术》。
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,虽然左臂的经脉因为“血煞掌”的阴冷能量入侵而有些滞涩,但整体无碍。丹田中那缕暗金色的“气感”静静悬浮,散发着微弱但坚韧的气息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或修炼,而是先从怀中,取出那株只剩下大半的百年血参。
血参在绝对的黑暗中,散发着微弱的、暗红色的柔光,像一块凝固的血玉,浓郁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药香弥漫开来,稍稍驱散了石窟中的霉味。
没有犹豫,他撕下约莫三分之一的血参,塞入口中,嚼碎,吞咽。
熟悉的、灼热而磅礴的药力,再次在腹中炸开!但这一次,他没有受伤濒死,身体处于相对完好的状态,可以更加从容、更加有效地引导和吸收这股力量。
他收敛心神,全力运转《九转炼体术》第一转——“皮如铁”的功法。
气血在药力的催动下,如同烧开的滚水,在经脉中疯狂奔腾,然后汹涌地冲向皮肤表层!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,在黑暗中骤然亮起!不是之前那种微光,而是像烧红的烙铁,在皮肤下勾勒出清晰而繁复的图案,将整个石窟映照得一片淡金!
“嗤嗤嗤……”
细密的、仿佛油脂滴在火炭上的声音,从他全身皮肤传来。那是血参药力混合着自身气血,在对皮肤进行最深层次、最彻底的淬炼!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,疯狂吸收着药力,排出深藏在皮下的、最后一点杂质和暗伤。
痛苦,也随之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