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承宗那张胖脸上的肉,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,一个劲儿地哆嗦。
他那双小眼睛在我脸上和周围士兵的脸上来回地转,像是找一条能钻出去的缝。
可哪有缝啊?
他被我堵死了。
过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那声音又干又涩,跟车轴没上油似的。
“…王爷既有此雅兴,末将…末将岂敢阻拦。”
呵。
我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德行,冲他拱了拱手:“有劳刘指挥使了。”
说完,我抬脚就往卫所深处走。
一股子潮湿、发霉、还夹着尿骚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越往里走越浓。这他娘的哪是关人的地方,就是个牲口棚。
牢房在最里头,阴暗得跟个地窖一样。
刘承宗没跟进来,只派了个看牢的小兵在前面带路。那小兵估计是得了吩咐,一路上低着头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最角落的一间牢房,栅栏门后面,一个人影靠墙坐着。
是他。
秦锋。
他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,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和污泥。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裂着口子。
真他妈惨。
可他的眼睛,我的天…他的眼睛。
那哪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眼神?牢里的光线那么暗,可他那双眼睛却跟淬了火的刀尖似的,又冷又亮,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。看见我来,他只是掀了掀眼皮,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那眼神里没有绝望,没有哀求,只有一股子冻死人的漠然和…警惕。
好家伙。骨头是真硬。
我让小禄子在外面等着,自己走到牢门前,蹲了下来。
“秦千户。”我轻声喊了一句。
他没应声,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
行啊!你真行啊我说!
我也不在意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还有一个早就写好的纸卷,从栅栏的缝隙里,悄悄塞了进去。
“上好的金疮药,外敷的。别省着,用完了我再想办法。”
瓷瓶滚到他脚边,他低头看了一眼,还是没动。
我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。
“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。也知道你是条好汉。忍着,忍一时,不是一辈子。时机到了,我捞你出来。”
说完,我把那个小小的纸卷也推了过去。
他终于有了点反应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,缓缓地移到了我脸上,仔-细-地打量着我。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另一只来戏耍他的黄鼠狼。
我没躲,就这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。
良久,他才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捡起了地上的瓷瓶和纸卷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。
他没看纸卷,只是把那小瓷瓶在手里攥得死死的。
够了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转身就走。
一句话都没多说。
对这种人,说多了都是废话。
出了卫所,外面的天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。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,刚才那股子霉味儿总算散了些。
“王爷,”小禄子跟了上来,一脸担忧,“他……”
“他会懂的。”我打断他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。
回到王府,我连口茶都没喝。
“小禄子!过来!”
我把他叫到书房,关上门。
“钱!我那几方上好的端砚,还有前朝王羲之的拓本,全拿去当了!换成现银,越多越好!”
小禄子一听,脸都白了:“王爷!那可是您的心头肉啊!使不得!”
“心头肉?”我嗤笑一声,“现在命都快保不住了,还要那几块破石头干嘛?快去!”
我看着他跑出去,自己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,开始磨墨。
墨要用宫里赏下来的那种贡墨,纸也要带暗纹的澄心堂纸。
做戏,就要做全套。
我提着笔,手却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兴奋。
我一边写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像个疯子。
“水西土司…对,就写水西土司不安分…勾结,跟谁勾结?后金!就写后金!说他们派了密探过来,想在西南搞事,牵制朝廷……”
“皇上…皇上肯定多疑啊…对,就说皇上震怒,但中原吃紧,腾不出手,所以下了密旨…给谁?给我!播州王朱璟瑜!”
“密旨内容…便宜行事!暗中整肃!对!就是这几个字!听着就吓人!”
写完,我吹了吹墨迹,反复看了几遍。字是模仿京里翰林院学士的写法,内容半真半假,专门往崇祯那多疑的性子上捅。
一个时辰后,小禄子满头大汗地回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沉甸甸钱箱的仆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