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雪停了。风也停了。
长白山深处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山，哪里是天。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只有那些设备在嗡嗡响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，红的，绿的，黄的，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刺眼。
薇拉蹲在设备旁边，一夜没睡。她的工装被雪水打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冷得发抖。嘴唇干裂，起了白皮，手冻得发紫，手指僵硬，弯都弯不过来。她把手塞进袖子里，搓了搓，又抽出来，继续盯着那些指示灯。
“薇拉。”一个年轻的机械师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杯子是铁皮的，锈迹斑斑，杯盖拧不紧，歪着。他递给她，“喝点热水。”
薇拉接过杯子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不烫，带着铁锈的味道。她喝了两口，递回去。那个机械师把杯子抱在怀里，蹲在她旁边。
“还撑得住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薇拉看着那个洞口。洞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些暗红色的眼睛符号在雪地里格外刺眼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，也像呼吸。她数了一下，比昨天多了。不是多了几个，是多了几十个。密密麻麻的，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撑得住。”她说。
那个机械师不再问了。他把杯子抱得更紧，也盯着那个洞口。
太阳从树梢间升起来，光从雪地上反射过来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些设备在阳光下嗡嗡响，指示灯闪得更快了。薇拉眯着眼，盯着那些数字。干扰强度百分之六十八。比昨天降了。她调大了功率，设备嗡嗡响得更厉害，指示灯闪得像要烧掉。干扰强度升到百分之七十一。又降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洞口旁边。雪很厚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那些眼睛符号在她脚下发光，暗红色的，像一只只睁开的眼。她蹲下来，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。是一个小装置，用铁皮和钢丝做的，像一只趴着的蜘蛛。她把装置放在洞口边缘，拧紧发条。装置开始转，钢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痕，嗡嗡响。
那些眼睛符号暗了一下。
薇拉盯着它们，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，是紧张的。她退后几步，看着那个小装置在雪地上转圈。钢丝划出的细痕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张网。那些眼睛符号在网下面挣扎，忽明忽暗，像被困住的虫子。
“有用！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喊了一声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薇拉没有笑。她盯着那个洞口。里面的光还在亮，暗红色的，从深处透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像泼了一摊血。那些眼睛符号在网下面挣扎了一会儿，然后不动了。光也停了。一切恢复了安静。
薇拉站在那里，大口喘气。汗从额头淌下来，还没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冰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手背上的皮肤裂开了，渗出血珠，很快冻住。
“能撑多久？”她问。
那个年轻的机械师蹲在设备旁边，看了看数据。“一天。最多一天。”
薇拉点头。她转回去，盯着那个洞口。洞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，里面的东西在等。等那个小装置停，等设备没电，等天亮，等天黑。等她们撑不住。
她把手塞进袖子里，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太阳从树梢间慢慢爬上去，又从头顶慢慢滑下来。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，从身边慢慢转过去。那些设备在雪地里嗡嗡响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那个小装置还在转，钢丝划出的细痕越来越密，像一张织不完的网。
下午的时候，起风了。风从山顶灌下来，带着雪粒，打在脸上像针扎。那些设备被风吹得晃，指示灯忽明忽暗。薇拉蹲下来，用手扶着设备。她的手已经没知觉了，只是机械地按着。
“薇拉！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喊了一声，声音很急。
薇拉抬头。洞里的光在亮。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，是突然亮的，像有人在里面开了灯。暗红色的，从深处涌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把整片雪地都染成了红色。那些眼睛符号从石壁里浮出来，一个接一个，密密麻麻，像无数只睁开的眼。它们没有看别的地方，都在看她。
薇拉站在那里，和那些眼睛对视。她的手在发抖，腿也在发抖。但她没有退。
那个小装置转得越来越快，钢丝划出的细痕越来越密。那些眼睛符号在网下面挣扎，忽明忽暗，像被困住的虫子。但这一次，它们没有停。光越来越亮，网开始裂了。钢丝一根一根断，发出啪啪的声响，像琴弦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