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奇》的录制按部就班推进,人声部分已臻完美,古琴和箫的实录也邀请了业内顶尖的演奏家完成,音色古朴而富有灵性。剩下的弦乐编写、Bridge部分的声音设计实验,以及最终浩大的混音工程,都需要时间和极致的耐心。陆然沉浸在创作的细节里,几乎与外界隔绝。
然而,工作室的对外窗口并未关闭。阿杰每天都要处理海量的合作邀约,其中占比最大、也最让团队需要反复权衡的,便是来自各大卫视和网络平台的综艺节目邀请。
邀约名单长得惊人,几乎囊括了市面上所有热门类型:
·《天籁之战》:老牌音乐竞技节目,邀请陆然以“新晋金牌制作人”身份担任常驻评委,点评各路唱将。
·《奔跑吧,兄弟!》:国民级户外真人秀,开出天价,希望陆然作为“特别嘉宾”参与两期录制,展现“音乐才子”的另一面。
·《心动的信号》:恋爱观察类综艺,暗示可以为他量身打造“音乐才子邂逅知音”的浪漫剧本。
·《吐槽大会》:语言类节目,邀请他作为主咖,接受“善意”的吐槽,展现“亲民”和“幽默感”。
·《我是创作人》:原创音乐竞技节目,邀请他与其他知名唱作人同台比拼。
·《潮流合伙人》:明星经营体验类节目,希望借他的“国风”和“潮流”标签,推广国潮品牌。
·……
每一份邀约背后,都附带着诱人的曝光量、话题度和商业回报。尤其是《奔跑吧》和《心动信号》这类泛娱乐综艺,报价之高,足以让任何刚成立的工作室心跳加速。
阿杰将筛选后的重点邀约整理成PPT,忧心忡忡地向陆然汇报:“老板,这些都是目前热度最高、报价也最顶尖的。尤其是《奔跑吧》,他们的制片人亲自联系了我三次,诚意很足,说可以配合我们的档期,甚至愿意在节目里植入《倔强》或《传奇》作为背景音乐。这种级别的曝光……”
陆然翻看着PPT,神色平静。他知道阿杰的顾虑——一个刚刚成立、根基未稳的工作室,需要大量的曝光来维持热度,吸引更广泛的受众和合作方。拒绝这些顶流综艺,似乎是一种“不食人间烟火”的傲慢。
但他更清楚,苏清雪之前的提醒字字珠玑。他的立身之本是“音乐人”和“创作者”,是“时代记录者”的雏形。一旦他频繁出现在竞技评委席指点江山,或在恋爱综艺里扮演剧本角色,又或是在户外真人秀里泥地打滚……他精心构建的、以作品为核心的“专注”、“深刻”、“格调”形象,将会迅速被消解和混淆。
观众是健忘的,也是苛刻的。他们会记住他在综艺里的一个表情包,却可能因此再难沉浸聆听他歌里的细腻情感。
“这些,都婉拒。”陆然合上PPT,做出了决定。
阿杰急了:“老板,全部拒绝?是不是太……至少选一个?比如《我是创作人》,毕竟是音乐类,专业性也够。”
陆然摇摇头:“《我是创作人》看似专业,实则是将创作过程‘表演化’、‘竞技化’。在限时、命题、观众投票的压力下,音乐很容易变成讨好评委和观众的技巧比拼,失去了最宝贵的自发与真诚。我去那里,是去‘证明’自己,而不是去‘创造’自己。没必要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:“我们需要曝光,但必须是有选择、有策略、能强化我们核心标签的曝光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优先考虑两类。”陆然思路清晰,“第一类,深度文化访谈类节目。比如《十三邀》、《鲁豫有约》的深度版,或者央视的《文化十分》、《开讲啦》这种。话题聚焦于创作理念、文化思考、时代观察,而不是娱乐八卦。这类节目受众可能没综艺广,但质量高,能巩固我在文化层面的形象。”
阿杰快速记录:“这类节目邀约也有,但通常周期长,筹备复杂,而且……没什么‘节目效果’,可能不够‘热’。”
“热度可以靠作品带,不需要靠我在节目里扮丑耍宝来赚。”陆然语气坚定,“第二类,高口碑、慢节奏的文化纪实或音乐纪实类综艺。有没有类似《国家宝藏》那种讲国乐、《舌尖》那种讲风物,但聚焦现代音乐创作生态的节目?或者……有没有那种,记录音乐人如何采风、如何创作、如何与不同领域艺术家碰撞的节目?”
阿杰眼睛一亮,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搜索起来:“您这么一说……好像还真有一个!荔枝台正在筹备一档新节目,叫《创作之境》,听说模式很新,不是比赛,也不是访谈,更像是……跟随几位不同领域的创作者(音乐、文学、绘画、设计等),记录他们如何根据同一个命题(比如‘城市记忆’、‘未来想象’),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一件作品的全过程。节目强调‘去剧本化’、‘真实记录’和‘思想碰撞’。总导演是之前拍纪录片拿过奖的,团队口碑很好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这节目还没开播,前景未知。而且据说对嘉宾要求极高,要真的能输出干货,能经得起镜头对创作痛苦和瓶颈的‘凝视’。邀请名单好像非常精简,目前只接触了两位,都是各自领域内公认的‘思想家’型艺术家。他们……未必会向我们发出邀请。”阿杰有些没底气。
陆然却来了兴趣:“主动联系他们。把‘奇点’的理念,我近期的作品和创作手记,尤其是为苏老师专辑工作的状态,整理一份有说服力的材料发过去。表达我们参与的兴趣和对节目理念的认同。告诉他们,如果节目需要展现一个年轻音乐人在传统与现代、市场与自我之间的真实探索与挣扎,我愿意成为那个‘样本’。”
阿杰被陆然眼中的光感染了:“好!我马上去办!”
“至于其他那些热门综艺的婉拒,”陆然补充道,“回复要客气,但理由要统一:‘陆然先生及奇点文化目前正专注于新作品的深度创作与打磨,暂无法分出足够精力参与其他类型节目录制,感谢厚爱,期待未来有其他形式的合作机会。’态度要谦和,但立场要鲜明。”
“明白!”
策略既定,执行起来便有了方向。阿杰迅速草拟了给《创作之境》节目组的自荐信,附上了精心准备的资料包。
几天后,回馈来了。《创作之境》的总导演亲自给陆然的工作室邮箱回了信,语气中带着惊喜和审慎:
“陆然先生,资料已详阅。《平凡之路》与《传奇》的创作阐述令人印象深刻。我们节目正需要你这样既有大众影响力,又有深层思考能力和真实创作状态的‘记录样本’。如您不介意将创作过程中的困惑、反复乃至失败暴露在镜头下,我们诚挚邀请您作为首发音乐嘉宾,参与我们第一季第一期的录制。本期命题为:‘城市记忆’。录制形式为纪实跟拍加少量命题交流,无剧本,无预设结果。盼复。”
没有提报酬,没有提曝光保障,只有对创作过程的纯粹兴趣和略带苛刻的“暴露”要求。
这反而让陆然觉得对味。
他回复了两个字:“接受。”
就在《创作之境》的合同细节开始磋商时,《传奇》的混音也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。Bridge部分那段实验性的“声音织体”,在顶级声音设计师的帮助下,逐渐从构想变成了现实——古琴丝鸣、呼吸气流、城市底噪、苏清雪多层念白切片……被巧妙编织成一段既抽象又充满叙事感的音景,完美衔接了清唱的虔诚与最终爆发的辉煌。
陆然知道,他即将带着《传奇》的成品,和一颗准备接受镜头“凝视”的平常心,走向一个全新的、更具挑战性的舞台。
那里没有剧本,没有保护色,只有最真实的创作,与最赤裸的碰撞。
他对此,竟有些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