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创作之境》的拍摄,以一种近乎“闯入”的方式开始了。
没有预先踩点,没有流程沟通,只有节目组提前一天告知了集合时间和一个模糊的地址——位于老城区边缘,一片正在经历拆迁与重建的街区。
清晨六点,天光微熹。陆然只带着自己的音乐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,穿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,在约定地点见到了节目组。总导演姓林,是个头发微卷、戴黑框眼镜、目光沉静的中年男人,与陆然简单握手后,便示意摄影师开机。
“陆然,欢迎来到《创作之境》第一期。”林导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清晨的薄雾,“本期命题‘城市记忆’。你的任务是在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内,完成一件与这个命题相关的音乐作品,或至少是可呈现的作品核心。我们不限定形式,不干预过程,只做观察和记录。从现在开始,这里就是你的‘境’。你可以自由行动,寻找你的‘记忆’。”
没有更多解释,林导退到摄影机后,仿佛隐入了背景。两名摄影师(一位跟拍,一位抓拍环境)如同无声的影子,开始跟随陆然。
陆然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和淡淡尘霾的空气,环顾四周。
这里像是城市新陈代谢中被暂时遗忘的切片。一边是残破的旧厂房和老式居民楼,墙上刷着巨大的“拆”字,窗户空洞;另一边,则是已经拔地而起、包裹着绿色防护网的崭新写字楼骨架。狭窄的街道上,早点摊的蒸汽与拆迁工地的灰尘交织,早起买菜的老人与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擦肩而过。各种声音混杂:豆浆机的嗡鸣、自行车的铃铛、远处打桩机的闷响、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曲……
“城市记忆……”陆然默念着这个命题,没有急于行动,而是随意地沿着街道慢慢行走,目光扫过墙根顽强生长的野草、褪色的商铺招牌、晾晒在破旧阳台上的衣物、蹲在路边默默抽烟的拆迁工人。
他没有开启录音笔,只是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用皮肤感受这里独特的“场”。
节目组显然做过功课,这片区域浓缩了城市近半个世纪的变迁痕迹。陆然看到了六十年代的红砖厂房,八十年代的马赛克外墙宿舍,九十年代的瓷砖小楼,以及正在吞噬这一切的、属于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玻璃幕墙巨兽。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,是层叠的、破碎的、相互挤压的。
他走过一个尚未完全搬空的杂货店,店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伯,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积满灰尘的老物件——搪瓷脸盆、铁皮饼干盒、老式收音机——搬上三轮车。陆然停下脚步,轻声问:“老伯,这些……不卖了吗?”
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瞥后面的摄像机,似乎习以为常(这片区域常有拍城市纪实的人),叹了口气:“卖?谁要这些老古董?搬新楼,放不下咯。有些还能用的,带过去,大多……就当废品处理了。”他的手指抚过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旧暖水瓶,眼神有些复杂。
陆然心中一动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前行。
整个上午,他像个漫无目的的游魂,穿行在废墟与工地之间,偶尔与留守的老人、收废品的人、巡逻的保安简短交谈几句,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观察、聆听、感受。摄影师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,包括他长时间驻足时放空的眼神,和手指无意识在笔记本封面上敲击的节奏。
中午,他在一个即将关门的旧书摊前,花五块钱买了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、纸张泛黄的《城市民歌选》。摊主说,这是他以前在厂里文艺宣传队用的。
下午,陆然的行为变得更加“古怪”。他站在一栋即将拆除的筒子楼前,闭上眼睛,侧耳倾听:风声穿过空洞窗户的呜咽,某处未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远处幼儿园隐约的童谣,还有自己踩在碎砖上的轻微回响。他拿出录音笔,将这些声音片段采集下来。
他又找到一片相对完整的旧墙,上面残留着不同年代的涂鸦和标语印记。他用手轻轻触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,仿佛能触碰到不同时代在此留下的温度。
傍晚时分,他走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界,那里是一条尚未被拆迁波及的老街,生活气息浓厚。他走进一家招牌油腻、但食客不少的老面馆,点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。听着周围食客用本地话聊着家长里短、物价房价,看着老板娘熟稔地捞面、撒葱花,蒸汽氤氲中,某种更鲜活、更绵长的“记忆”悄然浮现。
吃完面,天色已暗。陆然没有回节目组安排的住处(一间附近的老式招待所),而是带着他的笔记本和录音设备,回到了白天那栋最破败的筒子楼里——经过沟通,一位尚未搬走的老人同意让他待在空置的房间里。
房间里几乎搬空了,只剩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。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斑。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,在斑驳的墙上投下移动的巨影。
陆然在桌前坐下,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台灯。他摊开笔记本,又播放了白天采集的那些声音片段:风声、滴水声、童谣、市井人声、老伯的叹息……它们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独特的、属于这片区域的“声音地图”。
他没有立刻动笔写旋律,而是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许多碎片化的词语和句子:
“红砖上的爬山虎,玻璃里的倒影。”
“搬不走的暖水瓶,带不走的戏曲声。”
“打桩机敲打旧梦,豆浆机煮沸清晨。”
“老墙在说,新楼在听。”
“消失的邻居,重逢的灰尘。”
“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……”最后一个句子,是突然跳进脑海的旋律动机,来自那首《成都》。但它在这里,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土壤。
他捕捉到了那种感觉——不是对某个具体城市的怀旧,而是对所有正在经历剧变的城市中,那些即将消失的、平凡的、却承载着无数个体生命痕迹的“日常”的眷恋与记录。这种记忆是公共的,也是私人的;是宏大的,也是细微的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远处城市永不歇息的低沉嗡鸣。陆然在台灯下,开始在五线谱上勾勒旋律线条。他没有使用复杂的和弦,主歌部分几乎是清唱般的叙事语调,旋律简单而抓耳,像一个人在深夜街头的独自漫步与低语。副歌的旋律雏形,则带着一种温暖的感伤和释然,如同对消逝之物的温柔回望与告别。
他偶尔会拿起那本《城市民歌选》,翻看里面那些简单质朴的旋律和歌词,寻找某种跨越时代的共鸣。
时间在笔尖和沉思中悄然流逝。窗外的天空从深黑逐渐转为墨蓝。
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进这个废墟中的房间时,陆然的笔记本上,已经写满了潦草却有力的音符和歌词草稿。一首歌的骨架,在三十六小时倒计时的中间点上,已然清晰可见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、依旧在拆与建之间挣扎的街区。
他找到了他的“城市记忆”。
接下来,就是将它从废墟中“打捞”出来,赋予其声音与血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