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寸步不让,他转向嬴政,深深一拜,语气近乎恳求,“父皇!
儿臣并非要全盘复古,只是认为当取分封与郡县之长,并行不悖。
于边疆要地、新拓之土,可分封可信之子弟功臣镇守,以安地方;于中原腹地,仍行郡县,以强中央。
如此刚柔并济,方是治国良策!
一味郡县,刚极易折啊父皇!”
朝堂之上,顿时又分作两派,激烈争论起来。
支持郡县制的,多是李斯一系的法家官吏、务实派将领,他们深知这是加强皇权、维护统一的利器。
而支持分封制的,除了扶苏和儒家博士,还有不少出身老秦世家、或与诸公子关系密切的官员,他们未必完全认同儒家理论,但分封制意味着可能的封地、爵位、独立权力,这对他们及其家族有着巨大的吸引力。
只是慑于嬴政对郡县制的明确支持,他们不敢如扶苏、淳于越那般直言,只能或明或暗地附和,或保持沉默观望。
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政,面色沉静如水,听着下方激烈的辩论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御案。
他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落在慷慨陈词的长子扶苏身上。
看着扶苏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那为了心中理念几乎要与人拼命的架势,嬴政的心,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郁闷,失望,甚至有一丝……了然。
梦中,李斯为何最终选择与赵高合谋,拥立胡亥,矫诏赐死扶苏?
此刻,他似乎明白了。
李斯师从荀子,精通儒法,岂会不知儒家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的决绝?
孔子为鲁司寇,七日而诛少正卯,罪名便是“言伪而辩,行僻而坚”。
若真让笃信儒家、力主分封的扶苏继位,一朝天子一朝臣,届时掌权的必然是这些整天将“周礼”、“仁政”挂在嘴边的儒生。
而他李斯,这个坚定推行郡县制、主导焚书、以法家理念为帝国骨架的丞相,会是什么下场?
抄家灭族,恐怕都是轻的。
为了理念之争,为了权力更迭,儒家未必做不出“诛异端”的事。
李斯的选择,与其说是背叛,不如说是基于对自身和家族命运的恐惧,做出的趋利避害之举。
可明白归明白,嬴政心中的怒火与失望却并未减少。
他推行郡县制,废除分封,是为了彻底终结战乱,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、高度集权的大一统帝国。
这是他毕生的心血与信念。
而自己的长子,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,却公然站在朝堂之上,引经据典,力主恢复那已经被历史证明弊端丛生的分封制!
甚至不惜与丞相激烈对抗。
“三年不改父道,可谓孝矣。”
儒家自己说的道理,扶苏难道不懂吗?
还是说,在他心中,儒家的理念,比他这个父皇制定的国策更重要?
再看看其他儿子:胡亥蠢钝残暴,方才表现更是令人作呕;其他诸子,或平庸,或暗藏私心,或碌碌无为,竟无一人能真正令他满意,能毫无疑义地接过这沉重如山的帝国权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