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黏腻的燥热,死死裹着这具陌生的身体。不是空调坏了的闷,也不是烈日曝晒的灼,而是一种从内到外、仿佛浸透了贫穷和孤寡的、发霉的潮热。
林晚猛地睁开眼。
视线所及,是低矮得几乎压到鼻尖的、黑黢黢的房梁。几缕蛛丝挂着经年的烟灰,在凝滞的空气里微微颤动。糊墙的旧报纸已经黄得看不出字迹,边角卷曲剥落,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土坯。一股混合着尘土、霉味和淡淡灶膛灰烬的气息,不容拒绝地钻进鼻腔。
她躺着,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,铺着一张边缘磨损出毛边的粗布单子。脑子像被重锤砸过,又像是塞满了浸水泡烂的棉絮,胀痛,混乱。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,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,强行挤进她的意识。
林大丫……柳溪村……十九岁……父母早亡……家徒四壁……脸……
她迟缓地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摸索到左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。
触感粗糙,凹凸不平,像一块干涸板结的劣质土地。记忆随之翻涌上来——幼时,灶膛里爆开的火星,扑到脸上,撕心裂肺的痛,缺医少药后留下的、伴随终生的疤痕。
栖凤国……女尊男卑……女子娶夫纳侍……男子待嫁闺中……
原主的记忆零碎而压抑,像一部色调灰暗、充满杂音的默片。画面里最多的,是旁人躲避或窥探的眼神,是村妇聚在一起时毫不掩饰的指点和哄笑,是年节时别人家炊烟袅袅、夫郎孩童嬉闹,而自己这间破屋只有死寂的对比。
“瞧见没,林大丫又去河边发呆,指望能捡个落水的夫郎不成?”
“嗤,就她那模样,那家底,河里爬上来的水鬼见了都得再沉回去!”
“王婶儿家那病歪歪的小儿子都看不上她呢,说是宁愿绞了头发做居士去!”
尖刻的话语,刀子一样,在记忆里反复切割。最终定格在前天傍晚,夕阳如血,原主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衣裳,一步一步走进冰凉的河水里。没有呼救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,和河水淹没口鼻时最后的窒息感。
然后……就是现在。
林晚,二十一世纪某情趣用品公司金牌策划,熬夜看完最新一期全球美男图鉴合辑,心满意足抱着平板电脑刚闭上眼,再醒来,就成了这个名叫林大丫的、栖凤国柳溪村的“老孤女”。
消化着这荒谬绝伦的现实,林晚躺在炕上,足足有半个时辰没动。最初的震惊、茫然、甚至是一丝恐惧过后,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灼热的情绪,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拱了出来。
女尊……多夫……
她慢慢转动眼珠,再次打量这间除了一个瘸腿木柜、一张歪斜木桌和几个豁口陶碗外,几乎一无所有的“家”。土墙斑驳,窗纸破烂,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,像一道惨白的伤疤。
穷。丑。被孤立。被嘲笑。社会性死亡的开局。
可是……
林晚的嘴角,在昏暗的光线里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那弧度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个无声的、带着疯狂和亢奋的笑。
女尊!多夫!法律允许,社会认可!只要你有本事,美男可以左拥右抱!这不就是她林晚——前世阅遍各色帅哥、最大梦想就是开个后宫(当然只是想想)——梦寐以求的终极天堂吗?!
至于丑?她摸了摸脸上凹凸的疤痕。至于穷?她环视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。
“开局是惨了点……”她终于出声,嗓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原主的虚弱而沙哑干涩,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,“地狱模式,才有挑战性,不是吗?”
记忆里那些嘲弄的面孔、刻薄的话语,此刻不再是刺痛原主的利刃,反而成了点燃她斗志的燃料。原主承受不住,投了河。但她林晚不是林大丫。她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、深谙人性欲望、精通营销策划、脸皮厚过城墙的现代灵魂!
撩最野的汉,享齐人之福,坐拥美男帝国……这些宏伟蓝图暂且押后。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——生存。不,不止是生存,是要活得像个人样,要有资本,要挺直腰杆。
原主留下的记忆里,除了绝望,也并非全无用处。这村子靠山临水,后山似乎有些野生资源,只是村里人胆子小,不敢深入。河边芦苇茂盛,除了编粗糙的席子,好像也没别的用处……
一个模糊的计划,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她脑海中漾开一圈圈涟漪。需要启动资金,哪怕只有几个铜板。
首先,得让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恢复点力气。她挣扎着坐起身,一阵头晕目眩。扶着冰冷的土炕沿缓了好一会儿,才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瘸腿木柜前。打开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小半袋看不出颜色的粗粝谷糠,还有两个硬得像石头、表面开裂的杂粮饼子。
这就是全部口粮了。
林晚拿起一个饼子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一股陈腐的谷物味。她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粗糙,扎嗓子,几乎没有任何味道,需要用力咀嚼很久才能勉强咽下。
她就着破陶碗里剩下的半碗凉水,一点点啃掉了小半个饼子。胃里有了点微不足道的填充感,力气也似乎回来了一丝。
天光透过破窗纸,渐渐亮了起来。鸡鸣声远远近近地响起。
新的一天。林晚,或者说,顶着林大丫躯壳的林晚,深吸了一口这异世清晨清冷而真实的空气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是个小小的、荒芜的院子,篱笆墙东倒西歪。晨光熹微,照在她脸上,也照出院外那条通往村子深处的土路。
路还长。
她眯起眼,迎着光,左颊上的疤痕在晨曦中清晰毕露。
但玩法,她刚刚弄懂。而游戏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