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竹篾摩擦声、芦苇叶窸窣声，以及两人偶尔关于“这里是不是编得太紧”、“那个花纹会不会太复杂”的低声讨论中，飞快流逝。悦来茶馆的订单像一座小山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，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动力。破屋的角落里，合格的精美竹器越来越多，摞成了整齐的小堆。
阿禾彻底化身“林家第一编篾匠兼打磨工”，手指被竹刺扎破了好几次，贴上林晚用捣烂的草药叶子做的“创可贴”，依旧埋头苦干。他学得极快，现在不仅能完美完成林晚分配的工序，甚至偶尔还能对花纹设计提出一点稚嫩但颇有灵气的建议。
“娘子，你看这片竹叶的走向，如果稍微弯一点，是不是更像被风吹动的样子？”他举着一个刻了一半花纹的茶托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林晚接过来看了看，眼睛一亮：“有想法！试试看。”她从不吝啬鼓励。阿禾得了肯定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干劲更足了。
然而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。张鳏夫那边传来消息，说确实有几个面生的人在村子附近转悠过，向人打听林大丫的事，尤其关注她卖些什么、跟谁来往。巧手坊果然没死心。
林晚面上不动声色，只叮嘱阿禾和张鳏夫更加小心，自己出入也多了几分警惕。她把一部分相对简单的编织活计，悄悄分了一点给张鳏夫，让他关起门来做，按件计酬。张鳏夫感激不尽，做得越发尽心，也成了另一双暗中观察的眼睛。
这天下午，林晚正在院子里晾晒一批新处理好的芦苇叶（尝试做更复杂的编织画），阿禾忽然从屋里冲出来，手里捧着那个藏着“变蛋”的破筐，脸色煞白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娘、娘子！不好了！蛋……蛋发臭了！”
林晚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批“变蛋”是她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之一，要是全军覆没，不仅是经济损失，更是对她“石灰魔法”信心的打击。
她快步走过去，接过筐子。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石灰、泥土和某种蛋白质腐败的怪味扑鼻而来。拨开干草，只见包裹着鸭蛋的泥壳表面，渗出了一些暗黄色的可疑液体，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。
“完了……”阿禾眼圈都红了，声音带了哭腔，“都怪我没看好，肯定是放在这里不透气……”
林晚没说话，强忍着反胃，拿起一个“变蛋”，凑近闻了闻。味道……确实一言难尽。但似乎不完全是纯粹的腐臭，还夹杂着一种……氨味？有点像皮蛋那股特有的“冲”味，但又有点不同。
她心一横，找来破布垫着，小心地敲开泥壳。里面的蛋壳已经变成了青灰色，粘着黑乎乎的泥。剥开蛋壳，里面的蛋白……凝固了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深琥珀色甚至带点墨绿的颜色，上面布满了松花状的白色纹路！蛋黄则变成了浓稠的、深绿色带点黑的膏状物。
这模样……跟前世见过的合格皮蛋，不能说一模一样，只能说……有七八分形似？就是颜色更深，气味也更……豪放不羁。
“这……这还能吃吗？”阿禾捂着鼻子，退后半步，一脸惊恐。
林晚也拿不准。理论上，皮蛋形成过程中会产生氨气和硫化氢，有点“臭味”正常。但眼前这个……味道也太“正宗”了点。她用小刀切下极小一块蛋白，闭着眼放进嘴里。
口感……Q弹，甚至有点脆。味道……咸，鲜，带着一股强烈的、直冲天灵盖的碱味和氨味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于……皮蛋的“灵魂”味道？
“呸呸呸！”林晚赶紧吐出来，灌了好几口凉水才缓过劲。味道太冲了！碱味和氨味过重，掩盖了应有的鲜香。
阿禾吓得脸更白了：“娘子！有毒吗？你快漱口！”
“没毒……大概。”林晚咂咂嘴，残留的味道依旧霸道，“就是……工艺可能有点瑕疵，火候过了。”看来石灰和明矾的比例，或者浸泡时间没控制好。
她仔细检查了其他几个蛋，情况类似，都是“风味”过于浓郁奔放。“失败品二号，”林晚叹口气，“命名为‘生化武器级变蛋’。”
阿禾虽然不懂什么叫“生化武器”，但看林晚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，顿时蔫了，垂头丧气：“都怪我……”
“怪你什么？实验哪有不失败的。”林晚反而冷静下来，把失败的“变蛋”重新用泥裹好，挖个深坑埋了，彻底销毁证据。“至少证明了思路可行，只是配方和工艺需要调整。下次少放点石灰，缩短时间试试。”
阿禾见她没有责怪，反而在总结经验，心里一暖，用力点头：“嗯！下次我帮娘子仔细记着时间和分量！”
处理完“变蛋惊魂”，两人刚收拾好心情，准备继续跟竹篾死磕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。这在安静的柳溪村尾可不常见。
林晚和阿禾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巧手坊的人？还带了车马？阵仗不小。
篱笆门外，停着一辆半旧但干净整洁的青篷马车。车帘掀开，先下来一个身穿靛蓝布裙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、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。她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破败的院子和站在院中的林晚二人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紧接着，一个身着淡青色细棉布长衫、外罩同色半臂、头发用一根朴素玉簪绾起的年轻女子，扶着妇人的手下了车。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，容貌算不得绝色，但眉眼疏朗，气质沉静，通身上下没有过多饰物，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，与这穷乡僻壤显得格格不入。
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，以及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、一脸紧张的阿禾身上，没有惊讶，没有鄙夷，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，随后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。
“冒昧打扰。”年轻女子开口，声音清越温和，“请问，可是柳溪村林晚林娘子府上？”
林娘子？还“府上”？林晚被这文绉绉的称呼弄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这是女尊国对有手艺或有些许身份女子的敬称。对方态度客气，不像巧手坊那伙人。
“我是林晚。”她上前一步，不卑不亢，“不知贵客上门，有何指教？”
那中年妇人上前半步，微微躬身，替自家主人答道：“林娘子，我家小姐姓沈，单名一个‘瑜’字。听闻林娘子善制竹木雅器，技艺精巧，特来拜访，想求购一二。”
沈瑜？没听说过。看这排场和气度，不像普通商贾，倒像……读书人？或者小官宦之家的小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