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,似乎他也转了过来。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。
“手艺……跟着娘子学,就是最好的手艺。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“至于……好人家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似乎更轻了,“我现在……就很好。娘子不嫌弃我,给我饭吃,教我本事,还……还护着我。我……我很知足。”
知足?林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傻小子,难道就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她一辈子?以什么身份?伙计?弟弟?还是……
她甩甩头,把那个模糊的念头赶出去。现在想这些太早,也太不现实。生存尚且不易,哪有闲心风花雪月。
“睡吧。”她终结了话题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,娘子也早些安歇。”阿禾顺从地应道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。但有些东西,似乎已经悄悄改变了。像一颗无意间落入心湖的石子,荡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接下来的日子,忙碌依旧,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。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和反馈,比以往更加简洁。偶尔目光相触,也会飞快地各自移开。阿禾变得更加沉默,做事更加拼命,仿佛想用劳累来掩盖什么。林晚则把自己更多地投入到设计和赶工中,用事业心武装自己那点理不清的纷乱思绪。
这天,林晚独自去镇上送悦来茶馆的最后一批货,并结算了尾款。揣着新赚的铜钱和银子,她心里踏实了些。路过书肆时,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,挑了两本最便宜的启蒙字帖和一本讲解基础算学的册子。
“给家里弟弟启蒙。”她对好奇的书肆掌柜解释,付了钱。
回到家,她把东西往阿禾面前一放。“抽空看看,学学认字和算数。以后记账、看图纸用得着。”
阿禾看着那簇新的书册,愣住了。他识字不多,只在幼时跟早逝的阿爹学过一点点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数字。捧着书,指尖都有些发颤。他抬头看向林晚,浅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感激,无措,还有一丝受宠若惊的惶然。“娘子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我……”
“给你就拿着。”林晚打断他,语气尽量显得平常,“多学点东西没坏处。晚上我若有空,可以教你一点。”
阿禾紧紧抱着书,用力点头,眼圈微微泛红,却咧开嘴,露出一个特别明亮、毫无阴霾的笑容:“谢谢娘子!我一定好好学!”
那一刻,少年眼中纯粹的喜悦和信赖,像一道阳光,猝不及防地穿透了林晚刻意筑起的心防,让她心里某个角落,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。
她转身去查看沈瑜订单的进度,借此掩饰自己微乱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。
真是见鬼了。
她一边检查着即将完成的煮水壶雏形,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林晚啊林晚,你可是要立志在女尊国建立商业帝国(和后宫)的女人!怎么能被一个眼神清澈、笑容干净、还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屁孩搅乱了心神?
可是……他认真刻花纹的样子,他抱着书傻笑的样子,他明明害怕却还是挡在她前面(虽然没什么用)的样子……
停!打住!
林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拍出去。
路还长,钱要赚,仇要防,美男……美男以后再说!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定沈小姐的订单,气死巧手坊!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刻刀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竹器上。
只是,眼角余光,总是不自觉地,瞟向那个坐在门口小板凳上,就着天光,小心翼翼、一笔一划描摹字帖的清瘦背影。
窗外,春日的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笼罩着小院。两只半大的鸡崽在墙角悠闲地刨食,发出满足的咕咕声。
岁月似乎在这一刻,变得缓慢而悠长。
而那悄然滋生的、介于依赖与心动之间的模糊情愫,也如同墙角新生的藤蔓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默默舒展着柔嫩的触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