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了沈瑜的大单，林晚感觉兜里揣着的不是十两银子，而是十座沉甸甸的大山，压得她晚上做梦都在跟竹篾搏斗。悦来茶馆的常规订单像涓涓细流，不能断；沈小姐的“高定”则是惊涛骇浪，一个浪头打不好就得翻船。
破屋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那张绘制精良的图样被林晚用自制的简易木框固定在墙上，每天抬头就能看见。阿禾更是着了魔，一有空就盯着图样琢磨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编织的走向，连吃饭时眼睛都发直，筷子戳到鼻尖才回过神来。
“流水线”被迫再次升级。张鳏夫正式被吸纳为“编外员工”，负责最基础也最费时的刮青和初步定形。林晚把控核心的加密、锁边和关键结构。阿禾则承担了最精细的打磨、刻花，以及——在林晚的指导下——尝试独立完成一些不那么复杂的配件，比如茶杯的杯托。
林晚发现，阿禾不仅仅是手巧。他安静，有耐心，对线条和形状有种天然的敏感。让他打磨的部件，边角永远是最圆润的；让他试着刻一朵简单的梅纹，虽然稚嫩，但枝干的走势竟有几分嶙峋的风骨。
“这小子，有点天赋。”林晚私下嘀咕，看阿禾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，不再仅仅是看待一个“小拖油瓶”或“廉价劳力”。
压力之下，阿禾的变化也显而易见。他不再总是怯生生地低着头，专注于手艺时，眉头会微微蹙起，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。因为伙食改善和规律的劳作，原本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些，露出清晰的少年轮廓。肩膀似乎也宽了一点点，穿着林晚给他改的旧衣（现在合身多了），弯腰劈篾或打磨时，能看出属于年轻男子正在抽条的、柔韧而蕴着力道的线条。
这天晚上，为了赶悦来茶馆的一批货，两人又熬到月上柳梢。张鳏夫早已回去休息，破屋里只剩他们。油灯昏黄，将两人埋头工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交织晃动。
林晚做完最后一个茶托的锁边，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手腕，一抬头，看见阿禾还趴在桌边，就着那点微弱的光，用特制的小刻刀，一点一点地雕琢一个茶杯外壁的竹节纹。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，粘在光洁的额角，鼻尖也沁出细小的汗珠。因为全神贯注，淡色的唇微微张着，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动灯焰。
从林晚的角度，能看见他低垂的、又长又密的睫毛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少年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，褪去了最初的苍白和惊惶，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、介于青涩与初熟之间的干净俊秀。
林晚心里某个角落，不轻不重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啧，这小拖油瓶……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？她赶紧移开视线，心里默念“事业未成何以为家”“美男都是浮云赚钱才是王道”。
可眼睛不听话，又瞟了过去。阿禾似乎遇到了难点，眉头蹙得更紧，无意识地伸出舌尖，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。
林晚觉得喉咙有点发干。她咳嗽一声，站起身：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。剩下的明天再说。”
阿禾闻声抬头，浅褐色的眼睛还带着未褪的专注，被灯光映得水润润的，看到林晚，下意识绽开一个笑容，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松快和属于少年人的腼腆：“嗯，就快好了，娘子你先歇着，我把这点刻完。”
那笑容干净得晃眼。林晚忽然有点烦躁，说不清为什么。
“随你。”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，转身去舀水洗漱。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，才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压下去。
等她收拾完，阿禾也正好刻完最后一刀，小心地吹掉木屑，把那个茶杯举到灯下仔细查看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一转头，发现林晚正看着他，立刻献宝似的把杯子递过来：“娘子你看，这样行吗？”
林晚接过。竹节纹刻得深浅得当，流畅自然，透着一股子生动气。比他之前刻的所有花纹都要好。“不错。”她客观评价，把杯子还回去，指尖不经意碰到阿禾微凉的手指。
阿禾像被烫到一样，飞快地缩回手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，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我、我去收拾……”
看着他手忙脚乱收拾工具、连背影都透着慌乱的背影，林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刚才那短暂的触碰，似乎……不止她一个人不自在？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烦躁更甚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
夜里，两人照旧躺在炕的两头。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。但今夜，林晚却有点睡不着。她能清晰地听到另一头阿禾清浅却有些紊乱的呼吸声，显然也没睡着。
破窗外的月光很亮，透过新糊的结实窗纸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。
“阿禾。”林晚忽然开口。
“啊？娘子？”阿禾立刻回应，声音里带着没掩饰好的紧张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顿了顿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，“想没想过以后？我是说，等我们攒够了钱，生活好点了以后。”
黑暗中，阿禾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晚以为他睡着了，他才轻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没想过那么远。以前只想着怎么活下去，别被打死，别饿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回忆的艰涩，但很快又轻快起来，充满了信赖，“现在……现在跟着娘子，娘子让我做什么，我就做什么。娘子说以后会好，那就一定会好。”
简单的，近乎盲目的信任，却沉甸甸地压在林晚心头。
“你就没点自己的想头？”林晚翻了个身，面朝着他的方向，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，“比如，学门更赚钱的手艺？或者……找个好人家？”最后几个字，她说得有点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