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小姐提亲的乌龙事件，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表面涟漪散去，湖底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。阿禾似乎被这件事刺激到了，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，也更加……粘人。
不是那种寸步不离的粘，而是一种无声的、仿佛带着小钩子的关注。林晚在院子里劈竹，他会“恰好”需要来拿旁边的工具；林晚在灯下绘图，他会“刚好”坐在对面打磨，一抬头就能看见；林晚去溪边清洗材料，他也会默默跟在几步之外，像个尽职尽责又沉默寡言的护卫。
林晚起初觉得有点不自在，仿佛身后多了条无声的小尾巴。可每当她略带疑惑地看过去，阿禾便会立刻垂下眼，摆弄手里的东西，一副“我只是在认真工作”的无辜模样，耳根却悄悄泛红。次数多了，林晚也就由他去了，甚至……有点习惯。毕竟，被一个清俊少年如此“重视”着，哪怕知道这重视里掺杂了别的意味，也难免让人心底生出几许隐秘的熨帖。
只是这熨帖很快就被新的烦恼打破了。
沈瑜那套茶具进入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，尤其是煮水壶的密封和茶罐的防潮处理，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天然树脂和桐油进行混合涂刷，工艺复杂，要求极高，稍有不慎，前功尽弃。林晚试验了几次，效果都不理想，不是涂刷不均匀留下刷痕，就是干燥后出现细小裂纹。
她把自己关在屋里，对着那几样材料和半成品茶具愁眉不展。阿禾安静地守在门外，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、林晚烦躁的嘀咕和东西碰撞的轻响，眉头也拧成了疙瘩。
这天傍晚，林晚又一次试验失败，看着茶罐表面那几道碍眼的细纹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揉了揉胀痛的额角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阿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汤进来，放在桌上。“娘子，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林晚没什么胃口，摆了摆手。
阿禾没走，站在桌边，目光落在那个有瑕疵的茶罐上，犹豫了一下，轻声开口：“娘子……我、我可能有个想法。”
林晚抬头看他：“嗯？”
阿禾走近些，指着茶罐表面：“这裂纹，是不是因为涂刷的油太稠，干得太快，内里收缩不匀？”他顿了顿，见林晚没有打断，才继续道，“我之前看张叔用米汤浆被子，浆过的布又挺括又不容易皱。我在想……能不能在调油的时候，加一点点极稀的、过滤过的米汤水？或许能让油涂得更薄更匀，干得也慢些？”
林晚愣住了。米汤？这个思路……有点异想天开，但仔细一想，似乎……有那么点道理？米汤里的淀粉或许能起到一定的填充和缓干作用？
她看向阿禾。少年因为提出建议而显得有些紧张，浅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，带着期待和一丝忐忑。窗外的余晖落在他身上，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了层金边，认真的侧脸轮廓清晰俊秀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林晚压下心里那点异样，点头道，“不过比例要小心，加多了容易起疙瘩。”
阿禾眼睛一亮，立刻道：“我去煮米汤！一点点试！”
接下来的两天，破屋几乎成了化学实验室（栖凤国乡村版）。两人反复试验米汤与桐油、树脂的比例，刷涂的厚薄，干燥的温度和湿度。失败，调整，再失败，再调整。常常忙到深夜，身上、手上都沾满了各种油渍和米浆，屋子里弥漫着古怪的气味。
但阿禾始终耐心十足，细致地记录每一次试验的配比和结果，研磨材料、过滤米汤、控制火候，做得一丝不苟。他的手指因为频繁接触油和热水，显得有些粗糙，但动作依旧稳定灵巧。专注工作时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，紧抿的唇线，和偶尔因为成功而骤然亮起的眼眸，都让林晚有些移不开眼。
这天晚上，又一次关键的涂刷试验后，需要等待漫长的自然干燥。两人都累得够呛，瘫坐在门槛上，就着月光歇息。
夜风微凉，带着田野的气息。阿禾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块白天剩下的米糕，递了一块给林晚。
林晚接过，咬了一口，甜糯的口感稍稍驱散了疲惫。她侧头看着阿禾。少年安静地吃着米糕，月光洒在他脸上，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柔和的下颌线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。他穿着沾了油污的旧衣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，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。
“手怎么了？”林晚问。
阿禾低头看了看，不在意地抹了一下：“下午刮竹篾时不小心划的，没事。”
林晚没说话，起身回屋，翻找出之前剩下的、捣烂的草药叶子，又拿了块干净的布。走回来，示意阿禾伸手。
阿禾怔了怔，乖乖伸出手臂。
林晚就着月光，小心地用布沾湿清水，擦掉他手臂上干涸的血迹，然后敷上清凉的草药泥，再用布条轻轻包扎好。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，甚至有点笨拙，但很仔细。
阿禾一动不动，任由她摆弄。月光下，他能清晰地看到林晚低垂的眉眼，专注的神情，以及左颊上那道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的疤痕。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条传来，带着草药微苦的清香，一路痒到了他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