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林禾。少年紧紧咬着下唇，几乎要咬出血来，脸色白得透明，身体微微颤抖，那双总是清亮信赖地望着她的眼睛里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惶恐和绝望，还有一丝……近乎认命的哀戚。
林晚的心猛地一揪。
不。她不能。如果她今天因为现实利益而妥协，那她和阿禾之间那份历经磨难才建立起来的、纯粹的感情，将永远不复存在。她会变成她自己都看不起的那种人。
“世子爷的好意，林晚心领了。”林晚再次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坚定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，“但林晚所求，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，凭自己的双手，过安稳踏实的日子。侯府门楣太高，林晚攀不起，也不想攀。世子爷所说的助力与麻烦，林晚自有应对之法。今日之事，还请世子爷就此作罢。玲珑阁的合作，若世子爷觉得不便，林晚亦可退出。”
她竟然连玲珑阁的合作都愿意放弃！只为了守住她和林禾之间那份在世人看来或许“微不足道”的感情！
萧澈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，随即是更深的玩味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。他盯着林晚看了许久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！好一个‘一生一世一双人’！好一个‘不想攀’！”萧澈抚掌大笑，笑声爽朗，却让人捉摸不透其意，“林娘子，你真是……让萧某大开眼界！”
笑罢，他挥了挥手，示意官媒将托盘盖上。“既然如此，萧某也不做强求之恶人。今日提亲之事，就当萧某孟浪了。不过……”他收起笑容，神色变得正经了些，“玲珑阁的合作，是看中林娘子的手艺，与萧某私心无关，林娘子不必有负担，尽管继续。至于日后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，“或许还有打交道的时候。告辞。”
说罢，他竟真的不再纠缠，带着官媒和随从，转身离去，如来时一般干脆。
铺子里再次恢复安静，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凝滞和压抑。
林晚长长舒了口气，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。她转过身，看向林禾。
少年依旧僵在原地，脸色惨白，眼神空洞，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“提亲”和“侯府世子”的身份冲击中回过神来。
“阿禾？”林晚轻声唤他，伸手想去碰他。
林禾却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后退一步，避开了她的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晚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深深地、绝望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身，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后间。
“阿禾！”林晚心下一沉，急忙追了进去。
后间里，林禾背对着她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低低传来。
林晚走过去，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他。少年身体僵硬如铁，却在感受到她怀抱的温度时，骤然崩溃，转身死死抱住她，将脸埋在她肩头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晚姐姐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没用……我什么都帮不了你……还总是拖累你……侯府世子……他那么好……他还能帮你……我……”他语无伦次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所有的自卑、恐惧、不安和刚才强撑的镇定，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林晚紧紧抱着他，心疼得无以复加。她知道，萧澈今天的出现和那番话，不仅仅是提亲那么简单，更是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，将她和阿禾之间隐藏的差距和现实的困境，血淋淋地剖开在了他们面前。
“傻瓜……”她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声音温柔而坚定，“说什么傻话？你哪里没用了？铺子不是你打理得井井有条？手艺不是你越来越精？没有你，我哪能安心在外面闯？侯府世子又怎样？他不适合我，我也不需要他。我想要的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说的对……以后会有很多麻烦……我保护不了你……”林禾抽噎着，眼泪浸湿了林晚的肩头。
“谁说要你保护我了？”林晚捧起他的脸，擦去他满脸的泪水，“我们是互相扶持，一起往前走。麻烦来了，我们一起扛。再说了，你晚姐姐我也不是吃素的，真当我是泥捏的？今天我不也把他怼回去了？”
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，试图驱散少年心头的阴霾。
林禾看着她明明也很疲惫、却还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样子，心里又酸又暖，眼泪流得更凶，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，多了几分依赖和感动。他用力点头，哽咽道：“嗯……一起扛……晚姐姐，我会变得更厉害……我会好好学……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……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林晚亲了亲他哭得通红的眼皮，“快去洗把脸，眼睛都肿成桃子了。今天提前打烊，我们回去吃好吃的，压压惊。”
安抚好了林禾，林晚独自站在后间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，眉头却并未舒展。
萧澈虽然暂时退去，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结束。一位侯府世子，费这么大周折，绝不会轻易罢手。他最后那句“或许还有打交道的时候”，更像是一种预告。
而更让她头疼的是，经过今日一事，阿禾心中那根关于“纳侍”和“助力”的刺，恐怕扎得更深了。虽然她再次表明了态度，但这傻小子，怕是又会开始胡思乱想，甚至可能再次做出什么“贤惠”的傻事来……
看来，光是口头安抚还不够。她必须尽快让自己和这个家，变得更强大，才能真正打消阿禾的不安，也才能有底气，应对未来可能来自萧澈或其他方面的风雨。
风雨欲来，而她必须成为能为所爱之人遮风挡雨的那棵树。
只是，她没想到，下一次的“风雨”，会来得如此快，且是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。而这一次，连她都感到了一丝棘手和……荒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