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凝怡睁开眼时,窗外还是那片她看了二十年的、被屋檐切割成方格的天空。
檀香混着晨露的气味,与记忆里冷宫那挥之不去的霉腐潮气截然不同。指尖触到身下光滑的云锦被面,她猛地坐起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脸——眉眼尚存几分未散的稚气,皮肤光洁,没有后来那些深可见骨的憔悴与绝望。
“小姐,您醒了?”侍女青荷撩开珠帘进来,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。那是一套水红色宫装,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,华美,却也刺眼。“老爷说,宫里来的使者午后便到,让您早些准备着。”
每一个字,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沈凝怡闭上眼。冷宫最后那段日子,窗棂破损,漏进来的风像刀子。她蜷在发硬的薄褥里,听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宴乐声,咳出的血沫染脏了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旧衣。她温婉、隐忍、恪守妇德,以为能换来家族的庇护、帝王的垂怜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可父亲送来的是断绝关系的书信,皇帝赐下的是鸩酒白绫——家族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听话的棋子顶替她失宠的位置,而她这个“无用”的弃子,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成了奢望。
“小姐?”青荷见她不动,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。
沈凝怡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丝恍惚褪去,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。“更衣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青荷从未听过的质地,“就穿那件素白的。”
“可……使者来相看,穿素色是否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素白的衣裙上身后,沈凝怡走到书案前。那本簇新的《女诫》端放在显眼处,是父亲昨日亲自送来,叮嘱她“时时温习,谨记妇容妇德”。她拿起书,指尖拂过封面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旁边的青荷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午后,沈府正厅。
沈父沈崇山陪着宫里来的内侍监高公公说话,言辞间满是谨慎的讨好。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姐妹也打扮得花枝招展,试图在贵人面前留个印象,哪怕只是一星半点。
“沈大人好福气,凝怡小姐温婉贤淑之名,咱家在宫里亦有耳闻。”高公公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说着场面话。
“小女资质愚钝,全仗公公抬爱。”沈崇山拱手,眼里却闪着光。送女入宫,是他沈家更进一步的捷径。沈凝怡容貌才情皆是上乘,又向来听话,是他手中一枚极好的棋子。
就在这时,厅外传来脚步声。
众人抬头望去,皆是一怔。
走进来的沈凝怡,一身素白,未施粉黛,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。这装扮与今日“相看”的氛围格格不入,可她脊背挺得笔直,步履从容,竟生生压住了满室姹紫嫣红的艳色。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——平静无波,却深不见底,扫过众人时,像掠过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“凝怡,怎作此打扮?还不快向高公公见礼!”沈崇山脸色一沉,低声呵斥。
沈凝怡恍若未闻。她径直走到厅中,目光落在高公公手边茶几上——那里,放着代表家族“殷切期望”的另一本《女诫》。
她伸手拿了起来。
高公公眉头微挑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传言中“温婉”的沈家嫡女。
沈凝怡转身,面向自己的父亲,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:“父亲,您真要将女儿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,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?”
沈崇山勃然变色:“放肆!胡言乱语什么!”
“胡言?”沈凝怡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女儿只是忽然想明白了。温婉忍让,换不来生路;恪守女德,等来的不过是冷宫一杯鸩酒。既然横竖都是棋子,”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“为何不做执棋的那一个?”
话音未落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她拿起书案上的烛台,毫不犹豫地引燃了手中的《女诫》!
橘红的火舌猛地蹿起,贪婪地舔舐着书页,迅速蔓延。纸张卷曲、焦黑,化为片片灰烬,纷纷扬扬落下,有些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像肮脏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