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凝怡!你疯了!”沈崇山拍案而起,气得浑身发抖。
高公公却是眯起了眼,身体微微前倾,第一次真正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。焚毁《女诫》,这不仅仅是叛逆,这是对套在女子身上千年枷锁的公然挑衅与践踏!
火焰灼热,映得沈凝怡半边脸颊明亮,半边隐在阴影里。她直视着父亲惊恐愤怒的脸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穿透了燃烧的噼啪声:
“送我入宫?可以。”
“但我要的,不是帝王宠幸,不是妃嫔虚名。”
她松开手,最后一点燃烧的残骸落地,余烬在她脚边明明灭灭。
“我要凤印权柄。”
厅内死寂。只有灰烬缓缓飘落的声音。
沈崇山脸色铁青,指着她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了半天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几位姨娘和姐妹早已吓得噤若寒蝉。
高公公缓缓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几相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嗒”。他脸上惯常的假笑收敛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。良久,他轻轻抚掌,声音尖细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赞叹:
“好气性。沈大人,您这位千金……可真让咱家开了眼界。”
沈凝怡转身,面向高公公,方才那逼人的锐利稍稍收敛,却仍不卑不亢:“让公公见笑。小女子焚的不是书,是往日痴妄。此后路途,还望公公……行个方便。”
高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:“沈小姐既有此志,咱家……倒是期待得很。陛下如今,正觉后宫乏味呢。”
一场风波,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告段落。沈崇山纵然怒火中烧,但在高公公明显转变的态度面前,也只能强压下去。沈凝怡被“请”回自己的院子,名义上是思过,实则形同软禁。
回到熟悉的闺房,屏退左右,沈凝怡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,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。手心里,全是冰凉的汗。赌对了。高公公是皇帝身边伺候笔墨的老人,看似低调,实则消息灵通。皇帝近年对后宫那些一味争宠献媚的妃嫔已生厌倦,她今日这番离经叛道的表演,恰好投其所好——一个有点意思、不那么一样的“玩意儿”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,险之又险的第一步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菱花格窗。院中那株老梅已过了花期,只剩下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。前世,她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,怀着忐忑与一丝虚幻的憧憬,换上艳丽的宫装,步入了那座吞噬她的黄金牢笼。
这一次,她要走的,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不争君王顾,只握权柄生。
她需要的不是帝王的爱情,甚至不是帝王的注意。她要的是那庞大国家机器中,那些细微却关键的齿轮;是那些看似枯燥乏味的典章条文背后,运行的规则与漏洞;是那些隐藏在文书往来、印信符节之间的,真正的力量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荷悄悄进来,眼圈发红,显然吓坏了,又满是担忧。
沈凝怡回头,看着这个前世陪自己死在冷宫的忠仆,眼神柔和了些许。“怕吗?”
青荷用力摇头:“不怕!小姐做什么,奴婢都跟着!”
沈凝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“去帮我找几本书来。”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个书名,“《景朝会典》、《中枢律令辑要》,还有……近三年的《邸报》汇编,能找到多少找多少。”
青荷看着纸上那些她连听都没听过的艰深书名,愣住了:“小姐,您要看这些?”
“嗯。”沈凝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目光仿佛已穿透高墙,落在了那座紫禁城的深处,“从今天起,那些诗词歌赋、女红刺绣,都不必再提。”
“我要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