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萧胤是在从南书房回寝宫的路上,“偶然”遇见沈凝怡的。
深秋的宫道,落叶还未扫尽,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。沈凝怡带着青荷,像是随意散步,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书。她穿着月白色素绒袄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比甲,头发松松挽着,除了一支白玉簪,别无饰物。在这金碧辉煌、处处锦绣的宫廷里,朴素得近乎扎眼。
萧胤的銮驾停下时,她正微微仰头,望着宫墙一角伸出的、叶子几乎落尽的古槐枝桠,侧脸沉静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听到动静,她才恍然回神,见是御驾,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不慌不忙地退到道旁,敛衽行礼,姿态标准却无多少惶恐,声音清晰平稳:“臣妾沈氏,恭请陛下圣安。”
没有刻意娇柔,没有惊慌失措,甚至没有抬头多看天子一眼。
萧胤斜倚在銮舆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他对这个沈才人有印象,或者说,对“沈崇山之女,入宫当日焚毁《女诫》,口出狂言欲掌凤印”这件颇富戏剧性的事情有印象。高全回来禀报时,语气里的那点奇异赞叹,他也听出来了。之后便将此人抛诸脑后,一个有些出格言行的女子,在这后宫掀不起什么浪,迟早会被磨平棱角,或自行湮灭。
没想到,两月过去,她竟以这样一种近乎“透明”的方式,再次出现在他眼前。没有试图递话请安,没有制造任何“偶遇”,安静得仿佛不存在。可此刻看她立在秋风里,身姿单薄却挺拔,手里还握着书卷,倒让萧胤生出一丝微妙的好奇。
“沈才人?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起来吧。手里拿的什么书?”
沈凝怡起身,依旧垂着眼,将书卷稍向前呈了呈:“回陛下,是《景朝会典·户部则例》。”
萧胤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《会典》?还是户部则例?这可不是妃嫔该看,甚至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感兴趣的东西。
“哦?看得懂?”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审视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。
“略知皮毛。”沈凝怡答得谨慎,“臣妾愚钝,只是想着,既入宫闱,虽不能为陛下分忧前朝之事,但若能知晓些国家法度章程,日常用度也好,言行举止也罢,或许能更合规矩,少给宫里添麻烦。”
话说得谦卑周全,理由也冠冕堂皇。可一个“焚书明志”要凤印的人,会仅仅为了“不添麻烦”去啃那些枯燥的则例?
萧胤看着她低垂的、睫毛浓密的眼睑,忽然想戳破这层温顺的伪装。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凝怡依言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萧胤看到的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,清澈,却不见底,没有寻常妃嫔面对他时的仰慕、畏惧或刻意经营的妩媚。只有一种近乎研读文本般的专注和……疏离。这张脸无疑很美,但那种美被一种过于冷静的气质压着,反而显出别样的韵味。
“既看了户部则例,朕考考你。”萧胤随意问道,“今岁江淮水患,朝廷下拨赈银八十万两,若依则例,这笔银两从户部银库拨出,到灾民手中,需经过几道程序?何处最易延宕?”
这问题绝非寻常寒暄,已涉实务,甚至有些刁难。身后随侍的高全公公眼皮微跳,偷偷瞥了沈凝怡一眼。
沈凝怡脸上却无半分难色,略一沉吟,便开口回答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:“回陛下,依《会典》及户部现行章程,共需七道主要程序。一,户部凭陛下谕旨及内阁票拟,开具拨银文书,用印;二,文书移送太仓银库,核对数目,出库;三,由兵部派员护送至江淮总督衙门;四,总督衙门核验,出具回执,并依灾情分派各府州县;五,各府州出具领状,向省库支取;六,州县下发至乡里;七,乡里造册发放至户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最易延宕之处,非在路途运输,而在第三、四、五环节之间。兵部护银官员与地方交接,文书往来若有龃龉,或稍作拖延,便可耽搁数日。而总督衙门分派至各府州时,若对灾情评估、各县配额有争议,或待更高层批复,又是延误。至于州县至乡里,则胥吏环节众多,若监管不力,拖延克扣皆有之。然则,若能精简从户部到总督衙门的中间核查次数,或明定各环节时限,逾时即究,或可稍解。”
一番话说完,宫道上只剩下风声。
高全垂下的脸上,肌肉抽动了一下。这哪里是后宫妃嫔?便是寻常新科进士,也未必能将这流程利弊说得如此透彻!她甚至还提出了“精简环节”、“明定时限”这等带着政论色彩的建议!
萧胤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。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锐利地落在沈凝怡脸上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。不是因为她容貌,而是因为她头脑里这些东西。
“这些,都是你自己从《会典》里看出来的?”他问,声音低沉了些。
“是。”沈凝怡再次垂下眼,“臣妾胡乱揣摩,若有谬误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没有谬误。”萧胤缓缓道,眼神复杂,“至少,比今日早朝上某些只会说‘陛下圣明,当严加督查’的臣工,说得明白。”
这话就重了。沈凝怡立刻道:“臣妾妄议朝政,死罪。”
“朕许你议的,何罪之有?”萧胤忽然笑了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,“沈才人,你让朕很意外。”
他不再多说,摆摆手,銮驾重新起行。经过沈凝怡身边时,他丢下一句话:“今夜,侍寝。”
没有询问,没有铺垫,直接而平淡,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銮驾远去,卷起几片枯叶。
青荷腿都软了,连忙扶住沈凝怡,才发现自家小姐的手,也一片冰凉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陛下,陛下让您侍寝!”青荷的声音激动得发颤。这是天大的恩宠啊!多少人梦寐以求!
沈凝怡却望着銮驾消失的方向,脸上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一片深沉的凝思。皇帝的反应,在她意料之中,又在意料之外。意料之中的是,自己的“才学”展示引起了注意;意料之外的是,这注意来得如此直接、迅猛,且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。
侍寝……这意味着,她将正式进入后宫所有人的视线,成为靶子。但也意味着,机会。
她慢慢握紧手中的书卷,指节微微泛白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飞遍六宫。
疏影阁沈才人,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狂言者,竟因一次御前“问对”,得了侍寝的恩典!据说她对答如流,引经据典,让陛下都称赞有加!
嫉妒、猜疑、审视、嘲讽……各种目光如同无形的针,从四面八方刺向那座偏僻的宫室。丽妃摔碎了一只心爱的翡翠镯子;其他几位有头脸的嫔妃也暗自咬牙,吩咐人去打听更多细节。
疏影阁内,却反常地平静。
沈凝怡没有像其他初次侍寝的妃嫔那样,兴奋地挑选衣裳首饰,沐浴熏香。她只是让青荷烧了热水,寻常地沐浴更衣,然后坐在镜前,由着青荷为她梳头。
“小姐,您……不高兴吗?”青荷小心翼翼地问,手里拿着几支华丽的金钗珠花。
“放下那些。”沈凝怡看着镜中素净的脸,“用那支素银簪即可。”
“可……这是侍寝啊!”青荷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