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因是侍寝。”沈凝怡语气平淡,“青荷,你以为陛下今夜召我,是为何?”
“自、自然是看重小姐,喜欢小姐……”
沈凝怡轻轻摇头:“陛下今日感兴趣的,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展现出的‘不一样’。是那份能谈论户部流程的‘才识’。若我今夜浓妆艳抹,与其他妃嫔有何区别?那点‘不一样’,也就没了。”
青荷似懂非懂。
“他要看我的‘不一样’,我便给他看。”沈凝怡拿起那支最简单的素银簪,插入发间,“但这份‘不一样’,必须在他的掌控和理解范围内,不能是威胁,最好是……工具。”
夜色渐深,凤鸾春恩车准时来到疏影阁门前。
沈凝怡披上一件不起眼的藕荷色披风,坐上小车,在无数或明或暗的注视中,驶向皇帝的寝宫——乾元殿。
乾元殿的暖阁,灯火通明,龙涎香的气息浓郁。萧胤已换了常服,坐在窗下的炕桌边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似乎在看,又似乎没看。
沈凝怡被引进来,依礼参拜。
“免了。”萧胤放下奏折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果然,依旧素净,甚至比白日里更简单。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。”
沈凝怡谢恩,侧身坐下,姿态恭谨,却无瑟缩。
“怕吗?”萧胤忽然问。
“臣妾不怕陛下。”沈凝怡抬眼,看向他,目光坦荡,“陛下是明君。”
“哦?何以见得?”
“陛下肯听臣妾那些不合时宜的蠢话,便是明证。”
萧胤笑了,这次笑容真切了些:“你倒会说话。那些可不是蠢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很好奇,你一个深闺女子,为何会对这些枯燥政务如此上心?莫非……沈崇山教的?”
话里带着试探。沈凝怡心下一凛,知道这是关键。她必须撇清与家族的关系,至少表面上。
“父亲只望臣妾恪守妇德,安稳度日。”沈凝怡语气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,随即又变得清晰坚定,“是臣妾自己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什么?”
“不甘心命运全然由他人摆布,不甘心所见所学,仅限于方寸之间,不甘心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朝一日,连怎么死的,为何死的,都糊里糊涂。”
暖阁内静了片刻。萧胤看着她,她眼中那种冷寂的清醒,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,却莫名有说服力。
“所以你想掌权,想明白?”
“是。至少,想活得明白些。”沈凝怡迎着他的目光,“臣妾知道这念头狂妄,但请陛下明鉴,臣妾所求之‘权’,非后宫倾轧之权,而是……知晓规则、利用规则以存身,乃至……或许能为陛下做些微末小事之‘能’。比如,陛下若觉某些文书流程繁琐拖沓,臣妾或可帮忙梳理其中冗余;若觉内廷用度靡费不明,臣妾或可协助查核旧例,寻找节省之法。臣妾自知女子之身,不宜干政,但内廷事务,总在范围之内。”
她没有直接要官要职,而是将自己的“用处”定位在“梳理流程”、“查核旧例”这种技术性、辅助性的工作上,看似卑微,却恰好挠在了萧胤的痒处。他近年对朝廷效率低下、内廷开支浩繁并非没有察觉,只是牵涉太多,改革不易。
一个聪明、懂规矩、有实务头脑、且看似无家族势力牵扯(至少她如此表现)的女子,若能用得好,或许真是把不错的“刀”,或是一面独特的“镜子”。
萧胤沉默良久,手指又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你可知,后宫干政,是大忌。”
“臣妾不敢干政。臣妾只愿做陛下手中一把尺,一颗棋。尺量内廷规矩方圆,棋落陛下指定之处。”沈凝怡俯身,“臣妾的命是陛下给的,荣辱皆系于陛下一身。除了陛下,臣妾无所依仗。”
这话说得极其漂亮,既表了忠心,又暗示了自己的孤立无援(便于控制),还将自己的作用限定在“工具”范畴。
萧胤终于点了点头,不知是信了,还是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语气缓和,“你的话,朕记下了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后宫自有后宫的规矩。你既已侍寝,便是朕的妃嫔。该有的恩赏,不会少。但朕希望,你这份‘不一样’,能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“臣妾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这一夜,乾元殿的灯火很晚才熄。
但出乎所有人意料,侍寝之后的清晨,沈凝怡并未得到晋封。皇帝只是赏下了一些寻常的绸缎、笔墨,便让她回了疏影阁。没有留牌子,没有特殊恩宠的表示。
后宫众人松了口气,继而嗤笑:看来,不过是陛下的一时新鲜,问了几句朝政,觉得无趣,便也抛开了。果然,读死书的女人,哪里懂得如何真正伺候君王、博取欢心?
然而,只有沈凝怡和乾元殿的少数人知道,在她离开前,皇帝萧胤,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:
“内廷的旧档案,堆积在司礼监后面的徽音阁,多年未理,杂乱无章。你若闲来无事,可去看看,能理出个头绪来,也算一桩功劳。”
徽音阁,存放的是过往数十年,部分已注销或不甚紧要的内廷文书、账册副本。
一个妃嫔,去整理旧档案?听起来像个打发人的闲差,甚至是个惩罚。
沈凝怡却在那瞬间,听到了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。
她知道,那扇通往权力暗河的门,皇帝亲手,为她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下一篇预告:
沈凝怡“领旨”整理徽音阁旧档,一头扎进故纸堆中,其“不识抬举”、“自讨苦吃”的行为沦为后宫新笑柄。然而,在灰尘与蠹虫之间,她不仅梳理出了内廷用度浮夸的历年证据,更意外发现了一批涉及前朝旧案、早已被人遗忘的密札抄件。与此同时,常福的老关系开始显山露水,引荐了一位因账目问题被排挤出户部、如今在光禄寺坐冷板凳的能吏。皇帝萧胤对江淮赈灾案的推进受阻大为光火,在沈凝怡一次“无意”提及徽音阁某年类似案例的处置记录后,他深夜密召……疏影阁看似依旧冷清,却已悄然织起一张无形之网。而这张网第一次收紧,便让一位出身世家、素来以“清廉”著称的户部侍郎,栽在了一笔看似微不足道的“驿马草料”报销账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