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期间,皇帝萧胤并未再召见她,也未对徽音阁的整理进度有过问。仿佛真的忘了这回事。
直到半月后,江淮赈灾案再起波澜。一名巡按御史弹劾江淮总督及下属三名知府,在赈灾银两发放中“拖延推诿,中饱私囊”,并附上了部分“人证物证”。朝堂上争论激烈,皇帝震怒,责令严查。但涉事官员背景复杂,查案阻力重重。
一日,沈凝怡被高全叫到乾元殿外问话,无非是陛下问问整理进度。沈凝怡如实禀报,说已初步理出轮廓,发现一些往年宫廷用度的浮夸之处,已另册记录。
萧胤在殿内似乎听了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召见。
就在沈凝怡告退,走到殿外长廊时,忽听里面皇帝似乎在对高全发火,声音不大,但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……一查就阻力重重,个个都推说程序繁琐,旧例如此!难道就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法子?当年……哼!”
沈凝怡脚步微微一顿,脑中闪电般划过在徽音阁看到的一份旧档——那是更早年间,某地同样涉及钱粮的大案,当时的主审官员似乎用了某种“特别程序”,绕开了部分衙门扯皮,直接从内阁协调户部、刑部、都察院成立联合稽核,限期结案。
她心跳如鼓。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巨大的风险。
她停下脚步,转身,对着殿门方向,提高了一些声音,仿佛是在自言自语,又恰好能让里面隐约听见:“陛下息怒。臣妾方才想起,在徽音阁见过弘历十年一桩旧案卷宗,其中记载,似有‘三司联席,特事急办,限期奏报’之成例,或可参考一二……”
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过了几息,高全匆匆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低声道:“沈才人,陛下传您进去。”
再次踏入乾元殿暖阁,气氛凝重。萧胤坐在御案后,面色沉郁,目光如刀般落在沈凝怡身上。
“你刚才,说什么成例?”他直接问道,没有任何寒暄。
沈凝怡跪下行礼,然后将自己看到的那份旧档内容,简明扼要、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,包括当时案件的概况、遇到的阻力、以及最终采取“三司联席、皇帝特旨赋予专断之权、限期完结”的解决办法和效果。
她只说事实,不加评论,最后道:“臣妾只是偶然看到,觉其处置方式或有可鉴之处,方才妄言,请陛下恕罪。”
萧胤盯着她,久久不语。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轻响。
“那份卷宗,还能找到吗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臣妾做了分类标记,应能找到。”
“好。”萧胤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,“高全,你去徽音阁,按沈才人说的地方,把那卷宗取来。现在就去。”
高全躬身应下,快步离去。
萧胤的目光重新回到沈凝怡身上,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,多了些复杂的探究。“你倒是……总能给朕一点‘意外’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萧胤似是嗤笑一声,“朕看你敢得很。起来吧,坐。”
这一坐,就是近一个时辰。高全取回卷宗,萧胤仔细翻阅,不时问沈凝怡几个细节,沈凝怡皆对答如流,显见是真的下过苦功,将那些陈年旧事记在了心里。
最后,萧胤合上卷宗,长长吐出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你整理徽音阁,看来并非徒劳。”他看向沈凝怡,语气缓和了些,“除了这些旧案成例,关于内廷用度浮夸,你另册记录了哪些?”
沈凝怡心中一定,知道第一步,成了。她将自己这些日子发现的,诸如重复采买、虚报价格、滥用“应急”“特需”名目等几项最明显的靡费之处,扼要禀明,依旧只陈述事实与数据对比。
萧胤听着,脸色又沉了下去,但这次是对着内廷的烂账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今日之事,不可外传。徽音阁,你继续整理,若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,可直接……通过高全,禀报于朕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离开乾元殿时,夜色已深。秋风很凉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沈凝怡心头的微热。
她知道,从今晚起,她在皇帝眼中,不再只是一个“有点特别的妃嫔”,而是一个可能“有用”的信息来源和规则梳理者。那条缝隙,正在缓缓拓宽。
而此刻,司礼监值班房内,赵德安端起一杯刚刚沏好的、香气幽邃的“不见天”,轻轻吹了吹茶沫,听着心腹小太监低声禀报乾元殿晚间的动静,浑浊的老眼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若有所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