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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茶烟引线(1 / 2)

徽音阁的旧档尚未理出头绪,皇帝那道关于江淮案“三司联席、特事急办”的旨意,却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在前朝激起了千层浪。

旨意明发,内阁虽副署,几位阁老脸色都不甚好看。都察院、刑部、户部的堂官们更是心思各异,这“联席”之权,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与默契,限期完结更如一把悬顶之剑。有人暗骂皇帝年轻气盛,不循旧制;也有人敏锐嗅到风向变化,开始暗自盘算。

消息传入后宫,带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。最主流的说法是:陛下因沈才人整理旧档时发现前朝成例,龙颜大悦,采纳其言,故有此雷霆之举。沈才人虽无晋封,却已是“简在帝心”,不可小觑。

这传言比任何晋封旨意都更刺痛某些人的神经。

丽妃的翊坤宫,近日气压低得吓人。上好的官窑茶盏又碎了一套。“贱人!装模作样钻了几天故纸堆,就敢妄议朝政,蛊惑圣心!”丽妃胸口起伏,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。她出身将门,家族在前朝亦有势力,向来眼高于顶,何曾将一个无宠无势、全靠“歪门邪道”引人注目的才人放在眼里?

“娘娘息怒。”心腹大宫女秋云低声劝道,“那沈氏不过是侥幸。陛下或许只是一时新鲜。她如今不是领了整理内廷用度的差事么?咱们不妨……”她附耳低语几句。

丽妃眼中闪过厉色:“不错。她不是要显摆能耐,找内廷的靡费么?本宫就让她找!秋云,你去,把咱们宫里近三年,所有从内务府、光禄寺支领物料的单子,尤其那些‘非常例’的,都给本宫好好‘润色’一遍,务必做得天衣无缝。另外,”她冷冷一笑,“给光禄寺那边递个话,就说本宫近来体恤他们辛苦,有些旧账,该平的平,该抹的抹,别留什么首尾,让人拿了去做文章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丽妃纤长的手指划过案几,“本宫记得,去年陛下赏下的那批武夷‘不见天’,是不是还剩些?去包上二两,给司礼监的赵德安公公送去。就说本宫念他年老辛苦,以示体恤。”

秋云会意:“奴婢明白。赵公公是老人了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
几乎在丽妃动作的同时,沈凝怡在徽音阁的“蚂蚁啃噬”也有了新的进展。

常福引荐的那个户部“弃子”,顾清明,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,被悄悄带到了徽音阁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值房里。

顾清明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,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十分整洁。眼神有些疲惫,却并不浑浊,行礼时一举一动透着文吏特有的刻板与谨慎。

“下官顾清明,见过沈才人。”他声音平稳,并无多少谄媚,也不见被贬黪后的颓唐。

“顾主事不必多礼。”沈凝怡虚扶一下,让青荷看茶。她打量着顾清明,常福说他“精于算计,账目过眼不忘,只因不肯同流合污,又无意中撞破上司些许阴私,故被排挤至光禄寺坐冷板凳,管些无关紧要的库房登记”。

“常公公说,顾主事是理财算账的行家。”沈凝怡开门见山,“我奉旨整理徽音阁旧档,其中多有历年宫廷用度账册,杂乱无章,虚虚实实,看得人头昏眼花。不知顾主事可否拨冗,帮我瞧瞧这几本账目?”

她推过去几本刚从光禄寺旧档里挑出来的账册,时间跨度五六年,记录的是一些食材、香料、绸缎的采买支出,账面看似平整,但细看品名、数量、单价,总有几处让人觉得别扭,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。

顾清明双手接过,并未立刻翻看,而是先问:“才人想从这些账目中,看出什么?”

沈凝怡略一沉吟:“看出惯例,看出漏洞,看出……哪些钱花得应当,哪些钱,或许流进了不该流的地方。”

顾清明抬眼看她,目光里多了些审慎,随即垂下眼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
他翻开账册,一开始看得很慢,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品名。渐渐地,速度加快,偶尔在某处停顿,用指尖轻轻一点,或是极轻微地摇一下头。他不发一言,但那种专注和偶尔流露出的、近乎本能般的质疑神态,让沈凝怡知道,找对人了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,顾清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闭目思索片刻,才开口道:“回才人,这几本账,做账的人是老手。大面上看,凭证齐全,核销有印,符合流程。但细究起来,问题有三。”

“其一,虚增损耗。例如这批南洋香料,入库记录与采买数量相差一成,备注‘路途湿损’,比例偏高,且年年如此,已成定例。然则,同期其他不易保存的鲜果水产,损耗记录却低得多。”

“其二,混淆品级。如这‘云锦’,账上皆记为‘上品’,单价统一。但下官曾偶然见过光禄寺同期入库的云锦样本记录,其中至少有‘上上’、‘上’、‘次上’三等,价差颇大。若全部按‘上品’计价入库,其中差价……”

“其三,重复列支。”顾清明指着其中两页,“这一笔‘重阳节宴特供果品’,与三月后这一笔‘冬至祭礼备用鲜果’,品类、数量、供货商几乎完全相同。时间相隔不远,但核销印章不同,经手人不同。很可能是一批货物,做了两次账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,语气依旧平铺直叙,却句句戳在关窍上。

沈凝怡听得心中豁亮,同时又泛起凉意。这些手段并不高明,却因为嵌在繁琐的流程和“惯例”里,成了默许的规则。水至清则无鱼,但若这水浑得没了边,便是硕鼠的乐园。

“顾主事慧眼。”沈凝怡真心赞道,“不知这些……可能找到实证?比如你提到的云锦样本记录?”

顾清明微微苦笑:“样本记录在光禄寺档房,非经手官员难以调阅。且时过境迁,实物恐已用尽或分发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若才人只是想了解此类手法的脉络,下官或可根据这些账目,结合往年邸报中相关物料市价波动,反向推算出可能虚报的数额区间,并标注出最可能存在问题的时间段与经手环节。至于实证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难。除非有内部人反水,或拿到更原始的采买契约、验收单。”

沈凝怡点点头,知道这才是现实。扳倒一两个贪墨的胥吏太监不难,难的是撼动这套运行多年、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她现在的目标也不是这个。

“顾主事所言,已令我茅塞顿开。”她示意青荷拿出一封早已备好的银票,数额不大,却是心意,“一点润笔之资,不成敬意。日后或许还有借重之处。”

顾清明看了一眼银票,并未推辞,坦然收下,躬身道:“才人若有差遣,下官力所能及之处,定当尽力。只望才人……谨慎行事。”这话说得含蓄,却是提醒她此中水深。

送走顾清明,沈凝怡独自在值房坐了许久。顾清明推演出的“问题账目时间段”,恰好有几个与她在其他零散记录中发现的、某些官员或太监“异常活跃”的时期重叠。其中,就包括丽妃宫中的那位管事太监,刘保。

她想起前几日,白露偷偷告诉她,听说翊坤宫的秋云姐姐最近常往光禄寺那边跑,还跟管茶库的太监走得挺近。

茶……

沈凝怡脑中忽然闪过那张密笺:赵德安,嗜茶,尤喜武夷岩茶‘不见天’。

而丽妃的家族,似乎与福建某位茶商颇有往来,去年还进贡过一批极品岩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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