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模糊的线,仿佛在迷雾中隐隐浮现。
她按捺住立刻行动的冲动。时机未到,证据不足。
又过了几日,她“整理”内廷靡费的消息,不知被谁有意无意地漏了出去,还夹带着几句对光禄寺“账目糊涂”的影射。光禄寺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太监坐不住了,他们背后各有主子,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。有人开始悄悄自查旧账,也有人急着四处打点,抹平痕迹。
就在这微妙的当口,通政司出了一件“小事”。
一份弹劾都察院某副都御史“纵容家奴侵占民田、殴伤人命”的奏章,在通政司滞留了整整三天,才“因文书归类疏忽”送至内阁。副都御史是丽妃娘家的一位远亲,虽不算顶重要的角色,但这弹劾若及时上达,正在风头上,足够让他灰头土脸一阵。三天的延误,却让副都御史得到了喘息之机,迅速上下打点,最后事情竟以“家奴个人行为,已送官究办”草草了结,副都御史只落了个“治家不严”的轻微申饬。
事后,通政司一位负责分类递送的知事赵百川,因“办事疏忽,贻误文书”,被罚俸一月。
罚俸,对于官员来说,不痛不痒,却是个明确的警告信号。
夜深,疏影阁。
沈凝怡正准备歇下,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,与上次一般无二。
她推开窗,外面依旧无人,窗棂上放着一小包用素纸包裹的东西。拿起打开,里面是大约一两茶叶,色泽乌润,条索紧结,异香扑鼻。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与上次相同:“‘不见天’二两,翊坤宫赠赵德安。赵百川罚俸,事未了。”
沈凝怡捏着那包茶叶,指尖冰凉。
丽妃果然去拉拢赵德安了。而赵百川的“疏忽”,恐怕也不是真的疏忽。是赵德安对丽妃示好的回应?还是一种更复杂的试探或交易?
纸条上的“事未了”三个字,更是意味深长。是在提醒她,丽妃不会善罢甘休,还是在暗示,赵百川那边,或许还有文章可做?
她将茶叶包好,藏于妆匣底层。看来,这位赵德安公公,并不满足于仅仅喝到“不见天”。他在观望,在权衡,或许……也在待价而沽。
而自己,必须拿出比“不见天”更有分量的东西。
机会来得很快。
几日后,皇帝萧胤在南书房召见几位臣工商议漕运事务,提及驿站传递速度迟缓,影响军情民报。一位老臣感慨驿传系统年久失修,驿卒疲敝,经费不足,非一日之寒。萧胤听罢,眉头紧锁。
当时,沈凝怡正奉旨来送两份徽音阁整理出的、前朝关于宫廷节庆用度的对比摘要,候在廊下。高全进去禀报时,里面的议论声隐约透出。
听到“驿传”二字,沈凝怡心中一动。她在徽音阁那些杂乱文书里,见过不少有关驿传的零星记录:驿马配备、草料供应、人员编制、公文传递时限……甚至还有一些地方官员抱怨驿递延误的申诉副本。她当时觉得这些太过琐碎偏远,并未深究,但此刻被皇帝的问題触发,那些记忆的碎片瞬间翻涌起来。
高全出来传她进去时,她已迅速理清了思绪。
呈上摘要后,萧胤随口问了她几句关于节庆用度对比的看法,沈凝怡答得简练到位。萧胤似乎还算满意,正要让她退下,目光扫过御案上关于漕运的奏章,忽然心中烦闷,不由又叹了一句:“诸事繁杂,连驿站送个信都快不起来,谈何效率!”
殿中几位臣子连忙低头。
沈凝怡脚步微顿,回身,跪下行礼:“陛下,臣妾……或有一愚见,关于驿传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几位大臣愕然看向这个素衣淡妆的后宫女子,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和轻蔑。后宫妇人,也敢妄议驿传国事?
萧胤也愣了一下,但想起她之前的“表现”,抬手止住了一位想要开口呵斥的臣子,看着她:“你说。”
“臣妾在整理旧档时,曾见一些零散记录。我朝驿传定例,各县驿马、驿卒皆有定额,草料经费按额拨付。然则,各地公文、官员往来数量不均,时有定额不足或闲置之时。且驿卒俸禄微薄,常有逃亡或兼营他业,影响传递。”沈凝怡声音清晰,不疾不徐,“臣妾愚见,或许……可在定额之外,增设‘应急驿递’之条。凡紧急军情、重大灾异、钦差文书等,经当地州县或特定衙门加印标明‘急递’字样,可调用定额外备用驿马人员,或允许支付额外脚价,雇佣民壮健马专送。所需额外费用,由调用衙门或朝廷专项核销。同时,严核‘急递’资格,以防滥用。此外,或可仿效前朝某段时间,对传递速度设立考成,准时甚至提前抵达者有赏,延误者重罚。如此,或可在不大幅增加常年经费之下,略解燃眉之急。”
她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方略,而是基于旧档记载的实际情况,提出的一个非常具体、甚至有些技术性的调整建议。重点在于“应急”和“考成”,试图在僵化的定额制度上撕开一道灵活的口子。
几位大臣听完,神色各异。有人觉得妇人妄言,不值一哂;有人却暗自思量,觉得这法子虽小,却或许真能解决一些实际问题,而且听起来不像要大动干戈,阻力会小很多。
萧胤沉吟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。他需要的,有时候未必是宏大的蓝图,而正是这种能切入具体困境的、可行的钉子。
“你倒是……心思细。”半晌,萧胤缓缓开口,听不出喜怒,“此事,朕会考量。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沈凝怡退出南书房,背上已是一层薄汗。她知道,自己又一次逾越了界限。但有些机会,稍纵即逝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离开后,萧胤对那位先前想要呵斥她的大臣淡淡说了一句:“沈才人所言,虽嫌琐碎,却非全然无的放矢。驿站之弊,积重难返,或许正需从这些细微处着手。着兵部会同户部,就‘应急驿递’与传递考成之法,详议条陈奏来。”
此言一出,几位大臣心中俱是凛然。陛下对这沈才人的“愚见”,竟是认真的!
消息再次悄然传开。
这一次,引起的波澜远比上次更甚。因为这已不仅仅是“引用旧例”,而是“建言献策”,且涉前朝实务。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“驿传考成”,也足以让许多人重新评估沈凝怡的分量,以及她可能带来的……威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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