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这句近乎玄妙的话,赵德安起身,再次如同幽灵般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沈凝怡独自坐在灯下,反复咀嚼着赵德安的话。让悬剑变得不碍眼?让握剑的人觉得没意思?
父亲被弹劾的三条罪状:旧年枉法、考核偏私、治家不严。前两条涉及朝政,她难以直接插手。但第三条,“治家不严,其弟纵仆行凶,侵占民田”,这却是发生在老家、涉及家族内部的事情。或许……可以从这里入手?
她立刻研墨铺纸,给父亲写了一封家书。信中绝口不提朝中弹劾之事,只以女儿身份,关切询问家中近况,并“偶然听闻”叔父在老家似乎有些田地纠纷,下人或有不安分之举,提醒父亲“如今女儿身在宫中,言行俱受瞩目,恐家族细微之事亦被放大检视,还望父亲多加约束族人,谨言慎行,勿授人以柄”。言辞恳切,完全是出于对家族名声和父亲官声的忧虑。
这封信,她通过高全的渠道送出宫外。她相信,父亲为官多年,看到这封信,自然明白该怎么做。迅速、干净地处理掉老家那些烂摊子,至少斩断弹劾中“治家不严”这条最容易做实也最影响清誉的尾巴。
同时,她在等待顾清明的消息。对“德昌行”和西南铁矿的追查,是反击荣王府和薛迁的关键,也可能成为转移朝堂焦点、缓解父亲压力的筹码。
又过了两日,顾清明终于有信传来。不是亲自来,而是通过那个哑巴小太监,递进来一卷极细的纸条。
纸条上是顾清明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小楷:“查,‘德昌行’确为薛迁妻弟化名所设,与西南‘富通’铁场往来密切。近三年,经‘德昌行’流入‘富通’之款项,远超正常铁料采买之额,且多与户部拨付北疆军械专款之时间吻合。‘富通’铁场所出铁料质次,却以优等价格计入军械采买。另,荣王府长史郑铎之侄,现任工部虞衡司主事,掌部分军械验收。”
铁证!至少是极其有力的线索!薛迁妻弟的商行,高价收购劣质铁矿,其资金源头与北疆军械款拨付时间吻合,而验收环节又有荣王府的人!这条利益链,从户部拨款(薛迁)、到商行中转(薛迁妻弟)、到原料采购(劣质铁矿)、再到工部验收(荣王府关联),几乎完整了!
沈凝怡心跳加速。这份东西,比常福账册上那些记录更直接、更具杀伤力!它直接指向现任官员(薛迁)贪墨军费、以次充好,并牵连宗室(荣王府)!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抛出,时机对吗?北疆战事正紧,此刻揭露军械质量问题,会不会动摇军心?皇帝会不会为了大局,再次选择隐忍?而且,一旦抛出,就是与薛迁、荣王府乃至他们背后整个集团彻底撕破脸,不死不休。
她需要更稳妥的方式,既能递出消息,施加压力,又不至于立刻引发爆炸。
她想起赵德安的话:让悬剑变得不碍眼,让握剑的人觉得没意思。
或许……可以将这份关于军械质量的线索,以某种方式,先递到与北疆军务直接相关、且可能与薛迁、荣王府有矛盾的官员手中?比如……兵部?或者,那些真正关心边关将士死活的将领?
她斟酌良久,再次提笔。这次,她没有写任何具体人名,只是以“偶闻市井传闻”的语气,描述了一种可能存在的“劣铁充优、虚报价格”的军械采买弊端,并“忧心”此等行为若属实,将极大损害边军战力,祸国殃民。她将这份充满忧患意识却无实据的“听闻”,夹杂在另一份关于光禄寺新规试行效果的分析报告里,再次通过高全的渠道送了上去。
她相信,以皇帝对北疆军务的重视,看到这份“听闻”,必然会密令核查。而核查的矛头,自然会指向负责拨款和采买的户部、工部相关环节。薛迁和荣王府长史的侄子,首当其冲。
这样一来,她既发出了警告,转移了部分朝堂注意力,又没有直接出面指控,留下了转圜余地。同时,若皇帝真的下令密查,那么父亲被弹劾的案子,在“军国大事”面前,重要性自然下降,拖下去的可能性增大,而拖,对需要时间处理老家事务、且并无确凿罪证的父亲来说,未必是坏事。
果然,数日后,朝堂风向有了微妙变化。皇帝下旨,因北疆军务繁忙,着都察院、刑部将已接收之弹劾案卷,详细核查,务求证据确凿,勿枉勿纵,但不必急于定论。这旨意听起来公正严明,实则就是“拖”字诀。
与此同时,沈凝怡接到父亲托人悄悄递进宫的口信:老家侵占民田之事已妥善解决,涉事仆役已送官,叔父已被严加管束,所占田产已退还或补偿。父亲在信中未多言,只让她“安心侍奉,谨守本分”。
老家尾巴处理干净了,弹劾案被暂时搁置,北疆军械案的线索也已悄然递出……沈凝怡稍稍松了口气,但并未放松警惕。她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。
荣王府和薛迁那边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尤其是当皇帝开始暗中调查军械问题时,他们必然能察觉到风向不对。
就在沈凝怡以为能稍作喘息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来到了疏影阁。
来的是高全。他并未进门,只在院中,对着迎出来的沈凝怡,传达了皇帝的口谕:
“陛下说,沈才人‘病’了这些时日,也该好了。明日御花园菊花开得正好,陛下午后会在‘撷芳亭’赏菊,让才人届时前去伴驾。陛下还特意吩咐,”高全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,“让才人将近日整理宗室旧例的进度,以及……对前朝安国公府旧案的一些心得,一并带去,陛下想听听。”
沈凝怡心中一凛。皇帝突然召见,还特意提到“安国公府旧案”!是因为她上次陈情中提及了玉佩和安国公府,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和联想?还是皇帝已经通过其他渠道,察觉到了常福、玉佩与荣王府之间那隐晦的关联?
“臣妾遵旨。”她压下心头波澜,恭敬应道。
高全点点头,转身欲走,却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:“才人明日,谨言慎行。陛下近来……心绪不甚佳。”
说完,他便径直离开了。
沈凝怡站在原地,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。
皇帝心绪不佳……是因为北疆军情?因为朝堂争斗?还是因为……发现了某些更令人失望的真相?
明日御花园的召见,是机遇,还是新的险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