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笔,屏息细听。叩门声又响了三下,依旧轻微,却带着一种固执。
心中警铃微作。她起身,走到门边,并未立刻开门,低声问: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一瞬,一个陌生的、刻意压低的男声传来,音色有些沙哑,带着疲惫和一丝急切:“沈才人,请开门。有要事相告,关乎……常福公公。”
常福!
沈凝怡心中一紧。她犹豫片刻,迅速权衡。对方知道常福,且选择这样的雨夜、这样的方式前来,必有隐情。是陷阱?还是常福留下的另一条线?
她轻轻拔开门闩,将门拉开一条缝隙。寒风挟着冷雨立刻灌入,吹得她衣袂飞扬。门外檐下阴影里,站着一个浑身湿透、穿着普通太监服色、帽檐压得极低的人。他身形不高,有些佝偻,脸上满是雨水,看不真切面容,但年纪似乎不轻。
“你是何人?”沈凝怡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,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银簪。
那人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露出一双浑浊却隐含焦灼的眼睛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摸索出一个油布小包,递了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常福……常福留给你的。他……出事了。有人在查你,还有……当年的事。快走,或者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沈凝怡没有去接那油布包,只是盯着他:“常福公公现在何处?你又是谁?”
那人惨然一笑,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有些凄惶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常福……怕是回不来了。这包里的东西,或许能帮你,也或许……会害了你。自己看吧。”他将油布包放在门槛上,后退一步,“小心庆王府,也小心……宫里的人。雨大,我该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要没入雨幕。
“等等!”沈凝怡急道,“你说有人在查我?查什么?谁在查?”
那人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流淌:“查你和常福的关系,查你在徽音阁找什么……还有,你父亲那边,怕也不太平了。言尽于此,珍重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快步消失在倾盆大雨与浓重的夜色里,如同一个突兀出现又倏然消散的鬼影。
沈凝怡站在门边,寒风冷雨扑面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迅速捡起门槛上那个冰凉的油布包,关上门,重新闩好。
回到灯下,她的心跳得厉害。方才那人的话,信息量太大,也太惊悚。常福“回不来了”——这是确认了常福已遭不测。有人在查她和常福的关系,查她在徽音阁的举动,甚至可能波及父亲!这意味着,对方不仅察觉了她的动作,已经开始从她身边的人和事着手,准备彻底将她挖出来!
“小心庆王府,也小心宫里的人。”这警告与花盆密信中的“庆府只知皮毛,勿信”似乎吻合,但又多了“宫里的人”,是指谁?丽妃?高全?还是……更深不可测的存在?
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,才小心地打开那个油布包。里面是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本更薄、更破旧的小册子,封面无字,纸张脆黄,边角卷曲,看起来年代久远。另一样,是一枚小小的、式样古朴的铜钥匙,拴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。
她先拿起那本小册子,轻轻翻开。里面是用极细的笔触、密密麻麻记载的……人名、时间、地点、事件摘要,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。字迹与常福在景祺阁账册上的批注有些相似,但更为潦草、简略,像是某种私人笔记或密码记录。
她快速浏览,心跳越来越快。这似乎是一本“联络记录”或“情报摘要”!上面记录着许多零碎的信息:某年某月某日,与“北线三号”接洽,传递“边镇粮秣虚报”消息;某日,收到“宫中眼线”报,某妃与某外臣过从甚密;某日,留意到工部某批军械验收文书有异,疑与“老账”有关……
其中,“老账”这个词出现了多次,有时后面跟着“安”、“荣”、“兵”等字样。最新的一条记录,时间是在常福“失踪”前几天,写着:“‘铁’事有突破,疑连‘老账’,已报‘上面’。‘钥匙’或可开‘旧锁’。风险骤增,早做绸缪。”
“铁”事,应该就是顾清明调查的铁矿与军械案。“老账”很可能指安国公府旧案。“上面”是谁?是赵德安?还是其他什么人?“钥匙”……是指这枚铜钥匙吗?“旧锁”又是什么?
沈凝怡拿起那枚铜钥匙,就着灯光仔细察看。钥匙很普通,铜质,有些氧化发黑,匙齿形状独特,不像常见的门锁或箱锁钥匙。红绳老旧,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,是个复杂的双环结。
这钥匙能开什么“锁”?在哪里?
她继续翻看小册子,试图找到更多关于“钥匙”或“旧锁”的线索,但再无明确记载。这本册子更像是常福个人的工作备忘录,记录零散,充满暗语,若非知情人,极难看懂。但它无疑证实了常福的身份绝不简单,他不仅在为某股势力(很可能是皇帝或反对荣王府的势力)收集情报,而且一直在暗中调查“老账”(安国公旧案)与“铁”事(当前军械贪墨)的关联。
常福将这样重要的东西,托人(或许是最后的亲信)在雨夜送给她,意味着什么?是将未竟的使命托付?还是希望她能利用这些线索自保,甚至……继续追查?
“有人在查你……”送信人的警告言犹在耳。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。常福这本册子,若是落入他人之手,足以成为构陷她“勾结内监、窥探禁中、图谋不轨”的铁证!甚至可能牵连出背后更复杂的势力网络。
她必须立刻处理掉它,但又不能完全销毁——这是常福用命换来的线索,也可能是在危急关头保全自己的筹码。
她迅速起身,将小册子中最关键、可能直接指向自己的几页(如提到“沈才人”、“徽音阁”等字样的零星记录),以及那枚铜钥匙,用油布重新包好,藏入卧室地板下那个只有她知道的最隐秘暗格,与那半块玉佩和常福的旧账册放在一起。
剩下的册子主体,她快速翻阅,将其中可能涉及其他密探或线人的关键信息强行记忆,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凑近炭盆。火焰腾起,贪婪地吞噬着脆黄的纸张,橘红的火光照亮她沉静却决绝的脸庞。浓烟带着陈年墨迹和纸张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,她起身推开一扇气窗,让夜风和冷雨吹入,驱散烟气。
册子很快化为灰烬,与炭盆里其他余烬混在一起,再也无法分辨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与疲惫。雨声依旧滂沱,敲打着屋瓦,也敲打在她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