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凝怡知道,这是皇帝在稳扎稳打,既要查,又不能引起太大动荡。她在等待,等待皇帝手中积累足够分量的筹码,或者……等待对手出现更大的破绽。
这天,她在徽音阁翻阅一捆捆扎松散、满是灰尘的“各地镇守太监年度奏报摘要(残)”时,手指忽然一顿。
这是一份来自“蓟辽镇守太监”的奏报摘要副本,时间标注是“元和十六年春”。摘要极为简略,大多是粮秣库存、边墙修缮等例行公事。但在末尾“其他事项”一栏,有一行几乎被蠹虫蛀蚀掉的小字:“……去岁冬,游击陈靖所部押运之……遇袭事,经查,疑有内应,现场遗留……箭镞制式非常,已封存待核……惜陈将军下落不明,所运之物亦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虫蛀得模糊难辨,但“游击陈靖”、“遇袭”、“内应”、“箭镞制式非常”这些词,如同闪电劈开迷雾!
陈靖!果然是萧承谨的化名!元和十五年冬的押运遇袭!有内应!现场遗留特殊箭镞!
这份摘要证实了花盆密信的部分内容!而且提供了“内应”和“特殊箭镞”这两个关键细节!这绝对是当年劫案调查的重要线索!
沈凝怡心脏狂跳,她强压住激动,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残破的摘要取出,用油纸仔细包好。这是实物证据,虽然残缺,却比任何口述都更有力。
她继续在附近翻找,希望能找到关于“箭镞制式”的进一步记录,或者与此案相关的其他文书。但直到日影西斜,也再无收获。这类涉及军机、且明显被刻意掩盖的案件,相关详细记录恐怕早已被销毁或转移,能留下这一鳞半爪,已是万幸。
将油纸包贴身藏好,沈凝怡走出徽音阁。秋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布满落叶的石径上。
证据有了,虽然单薄。接下来,是如何使用它。直接交给皇帝?皇帝会作何反应?他会相信这份残破摘要的真实性吗?会因此重启对十几年前旧案的调查吗?在当下北疆军情吃紧、朝局微妙的时候,皇帝会愿意掀起可能动摇宗室、牵连甚广的旧案波澜吗?
风险太大。而且,她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“偶然”发现这份摘要的。一旦皇帝追问,她很难自圆其说。
或许……可以换个方式。不直接呈递证据,而是通过某种方式,将线索“透露”给皇帝,让他自己去“发现”。
她想起高全。这位大太监是皇帝耳目,也是传递信息的最佳渠道之一。但如何透露,需要技巧。
几天后,机会来了。皇帝下旨,命沈凝怡将已梳理出的宗室俸禄赏赐问题摘要,以及光禄寺新规试行成效分析,合并整理一份总览,三日后呈送御前,以备咨议。
这是一个很好的、将“其他信息”夹带进去的机会。
沈凝怡在撰写总览时,除了规定内容,特意在最后增加了一个简短的“附录”,标题为“整理旧档过程中所见疑似积弊关联之琐记(仅供参考)”。
在这个“附录”里,她以极其客观、平淡的语气,列举了几条她在徽音阁各类杂乱文档中看到的“异常记录”,每条都只有时间、地点、事件关键词,不加任何评论。
其中一条是这样写的:“元和十六年春,蓟辽镇守太监奏报摘要(残)提及:去岁冬,游击陈靖部押运遇袭,疑有内应,现场遗特殊箭镞。注:陈靖,查无详细履历;箭镞制式,后文缺失。”
她将这条记录,混杂在“某年某月光禄寺采购记录前后矛盾”、“某宗室请支修祠银两远超常例”等几条无关痛痒的“异常”之中,显得毫不突兀。
她相信,以皇帝对北疆军务和当年旧案的关注(从高全的提点可知),看到“游击陈靖”、“遇袭”、“内应”、“特殊箭镞”这些关键词,必然会心中起疑,进而可能命人暗中调阅原始档案详查。
这样一来,线索递上去了,来源合理(整理旧档所见),目的单纯(汇报异常),至于皇帝如何反应、查不查、查到什么程度,都由皇帝自己决定。她既完成了“工具”的本分,又没有越界,更没有暴露自己掌握更多内情(如花盆密信、玉佩等)。
总览及附录如期呈上。
接下来又是等待。沈凝怡照常往返于疏影阁与徽音阁,表面平静无波。
然而,树欲静,风不止。
就在总览呈上后的第二日,疏影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——丽妃。
丽妃是带着怒气来的。她甚至没有提前通传,直接闯入了疏影阁的正厅,一身绯红宫装,艳色逼人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躁与阴沉。
“沈才人真是好大的架子!”丽妃屏退左右(沈凝怡也让青荷白露退下),盯着沈凝怡,语气冰冷,“本宫三番两次示好,你倒好,不仅不领情,反而变本加厉,把手越伸越长!真当这后宫是你沈家的后花园,由得你兴风作浪?”
沈凝怡心中警惕,面上却恭敬行礼:“丽妃娘娘何出此言?臣妾入宫以来,谨守本分,奉旨办事,从未敢有半分逾越,更不敢对娘娘有丝毫不敬。娘娘若有训示,臣妾洗耳恭听。”
“奉旨办事?”丽妃冷笑,“好一个奉旨办事!你借着整饬内廷的名头,查账目,立规矩,弄得六宫不宁!如今更是把手伸向了朝堂,连本宫娘家表兄薛侍郎都被你害得屡遭申饬,如今更是……更是被陛下停了职,在家‘静养’!沈凝怡,你究竟在陛下面前进了多少谗言?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薛迁被停职了?沈凝怡心中一凛。这是皇帝开始动手的信号吗?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、要直接。难怪丽妃如此气急败坏。
“娘娘明鉴,”沈凝怡语气依旧平静,“薛侍郎乃朝廷命官,其升降去留,自有陛下圣裁,吏部考功。臣妾深居后宫,岂能干预前朝人事?娘娘此言,实在折煞臣妾了。至于臣妾所为,皆在陛下旨意范围之内,整理旧档,梳理规章,皆是为宫中省俭、明晰法度计,从未针对任何个人。娘娘若觉臣妾所为有不妥之处,可向陛下或皇后娘娘(虚指)陈情,臣妾甘领责罚。”
她将一切都推到皇帝旨意和公务上,撇清个人恩怨,态度不卑不亢。
丽妃见她油盐不进,更是怒火中烧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狠厉:“沈凝怡,你别以为有陛下几分看重,就能为所欲为!这宫里宫外,水深得很!你以为扳倒一个薛迁就完了?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?安国公府的下场,你看不到吗?常福那个老阉奴怎么失踪的,你想过吗?识相的,就赶紧收手,本宫或可看在同是后宫姐妹的份上,给你留条活路。否则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但威胁之意,溢于言表。
安国公府!常福!丽妃果然知道些什么!甚至可能参与其中!她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,也是色厉内荏的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