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凝怡眉头微蹙。花盆内的密信已毁,那两盆墨菊本身并无异常,庆王妃此时突然要来看花,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,还是别有用心?是借看花之名,行试探之实?或者,是想确认花盆内的“东西”是否已被发现?
“知道了。”沈凝怡淡淡道,“将那两盆花搬到正厅显眼处,擦拭干净。明日庆王妃若来,依礼接待便是。”
她倒要看看,这位“只知皮毛”的庆王妃,明日会唱哪一出。
是夜,沈凝怡再次检查了卧室地板下的暗格,确认常福的账册、玉佩、钥匙、记忆中的密册内容摘要(她已另行抄录在极薄的棉纸上)都安然无恙。又将那枚关键的铜钥匙取出,借着微弱的灯光,反复端详。
匙齿的独特形状,深深印入脑海。或许,除了那“旧锁”,这钥匙本身,也是一个线索。能打造这种特殊钥匙的锁匠,京城里应该不多吧?若能暗中查访……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。她将钥匙重新藏好。
躺回床上,窗外月色凄清。秋虫的鸣叫早已稀疏,夜风穿过庭院,带着深秋的肃杀。
明日,庆王妃将至。
朝堂之上,皇帝看到她的报告后,又会作何反应?
而隐藏在暗处的对手,是否已经磨利了爪牙?
她闭上眼,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。养精蓄锐,方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浪。
无论来的是什么,她都已做好了准备——用她的智慧,她的隐忍,以及手中这些或许微弱、却足以撬动某些根基的筹码。
徽音阁地下铁盒中的秘密,像一颗埋入深土的种子,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。
只待合适的时机,破土而出。
庆王妃来的比预想的要早。
次日刚过巳时,疏影阁外便传来了通传声。沈凝怡早已准备妥当,一身素净的宫装,发饰简单,领着青荷白露在正厅外迎候。
庆王妃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,在几位贴身嬷嬷宫女的簇拥下款步而来。她今日穿着秋香色织金缎的褙子,头戴赤金点翠大簪,笑容温煦,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庭院每个角落,最后落在廊下那两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、墨色花瓣在秋阳下泛着丝绒般光泽的墨菊上。
“沈才人不必多礼。”庆王妃虚扶一下,径直走向那两盆花,仔细端详了片刻,颔首笑道:“嗯,看来才人照料得颇为用心,这两盆‘墨玉垂珠’开得比在本宫府上时还要精神些。”
“王妃娘娘厚赠,臣妾不敢怠慢。只是宫中花匠手艺精湛,臣妾不过偶尔浇些清水罢了,不敢居功。”沈凝怡垂首应答,语气恭敬而疏离。
庆王妃转身,目光落在沈凝怡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笑容不变:“才人过谦了。都说花随主性,这花在才人这里开得好,可见才人也是个雅致沉静之人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闲聊般问道,“才人平日除了料理陛下交代的差事,可还有别的消遣?读些什么书?或是做些女红?”
来了。沈凝怡心中警醒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:“回娘娘,臣妾愚钝,除了奉旨整理旧档,偶尔翻看些《会典》、《律例》之类,实在谈不上什么消遣。女红更是疏懒,让娘娘见笑了。”
“哦?《会典》、《律例》?”庆王妃眉梢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,“这些都是枯燥之物,难为才人有此耐性。不过也好,女子多懂些规矩法度,总是好的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说起来,才人整日与那些陈年旧档打交道,可曾见过什么……有趣的东西?或是……让人费解之事?”
沈凝怡心头微凛,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。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坦然:“回娘娘,旧档之中,无非是些历年宫廷用度、礼仪规制、人事任免的记录,条条款款,繁琐细碎,实在谈不上有趣。费解之事……倒是有些账目数字对不上,或是记录前后矛盾之处,不过大抵是年代久远,经办之人疏忽,或文书散佚所致,仔细核对旧例,多半也能理清。”
她将一切都归咎于“年代久远”和“经办疏忽”,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具体人事或阴谋的解读。
庆王妃静静听着,脸上笑容淡了些许,眼神却更加深邃。她缓步走到厅中主位坐下,示意沈凝怡也坐。
“才人说的是。陈年旧事,真真假假,最难分辨。”庆王妃端起宫女奉上的茶,轻轻吹了吹,“有时候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福。尤其是……一些牵扯太广的往事。”她抬眼看着沈凝怡,“沈才人,你是个聪明人,应当明白,在这宫里头,聪明要用对地方。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,追根究底,对谁都没好处,你说是不是?”
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。结合花盆密信中的“庆府只知皮毛,勿信”,沈凝怡几乎可以肯定,庆王妃并非全然不知情,她可能知道一些内幕,但出于自保或其他原因,选择了“只知皮毛”,甚至可能参与了某种程度的掩盖。如今,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深挖,不要触动那些可能引火烧身的秘密。
沈凝怡做出惶恐状,起身垂首:“娘娘教诲的是。臣妾奉旨办事,只知梳理规章旧例,厘清法度,其余之事,绝非臣妾所能过问,亦不敢有半分好奇之心。陛下让臣妾做什么,臣妾便做什么,绝不敢越雷池半步。”
她再次强调自己的“工具”属性和对皇帝的绝对服从,将皮球踢回给皇帝,也暗示自己并无“追根究底”的意图和能力。
庆王妃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:“你能这么想,自然是最好。陛下看重你,是你的福分,也是你的倚仗。但福分太过了,倚仗太显了,也容易招风。”她放下茶盏,起身,“好了,本宫还要去给太后请安,就不多留了。这两盆花,你好生养着吧。若是养坏了……倒也无妨,终究是些身外之物。”
最后那句“终究是些身外之物”,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沈凝怡心头一紧。这是在暗示花盆里的“东西”无关紧要,还是另有所指?
“臣妾恭送娘娘。”沈凝怡恭敬行礼,将庆王妃一行人送出疏影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