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精神一振,用指甲抠住缝隙,尝试用力。砖石纹丝不动。她想了想,从发间拔下那根银簪,用尖端小心地探入缝隙,慢慢撬动。砖石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咯”声,向上翘起了一点。
她屏住呼吸,用力将那块尺许见方的青砖整个撬了起来!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,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、巴掌大小的扁铁盒!铁盒锈迹斑斑,但盒盖上赫然有一个锁孔!
锁孔的形制……沈凝怡立刻从怀中(她早已将那枚铜钥匙贴身藏好)取出那枚铜钥匙,比对了一下。匙齿的形状,与锁孔似乎完全吻合!
找到了!常福留下的“旧锁”,竟然就藏在他日常活动的徽音阁地下!
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惊悸,迅速环顾四周。阁内寂静,只有远处青荷模糊的身影守在门口。她不敢耽搁,将铜钥匙插入锁孔。锁芯锈蚀严重,转动时发出艰涩的“咔哒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她心跳如擂鼓,手上用力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她掀开盒盖。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厚厚文书,只有几样东西:一枚颜色黯淡、边缘有些破损的铜制腰牌,上面隐约可见“兵部武库司·勘合”字样;一小卷用丝线捆扎的极薄的羊皮纸;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、质地特殊的深褐色纸张。
她先拿起那卷羊皮纸,展开。上面是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的……一幅简易的地图?标注着一些道路、山川和据点符号,其中一处用朱砂点了个醒目的红点,旁边写着两个小字:“黑水”。地图一角,有一行模糊的小字注释:“元和十五年冬,陈靖失陷处。疑为转运中途。”
黑水?是地名?还是代号?陈靖失陷处……这地图标注的,难道是当年萧承谨(陈靖)押运军械遇袭的地点?
她又拿起那张深褐色纸张。纸质坚韧,似经过特殊处理,防水防蠹。展开,上面是几行用特殊药水写就、如今已显淡褐色的字迹,内容让沈凝怡瞳孔骤缩:
“此腰牌乃当年武库司签发押运勘合之副牌,持牌者可于沿途驿站调用马匹民夫,查验军资。元和十五年冬,此牌随陈靖所部失踪。后发现于荣王府外管事王德禄之手(已灭口)。王德禄供称,牌乃郑铎所赠。郑铎,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,今为荣王府长史。此物可证,劫案与荣王府脱不了干系,且兵部有内应。然仅此一物,难成铁证,须佐以他料。阅后即焚。——‘守默’留”
“守默”?这是常福的化名或代号吗?这纸条,显然是他调查所得的关键证据摘要!腰牌是物证,指明了荣王府长史郑铎与劫案关联!这比任何口供或风闻都更有力!但常福也清楚,单凭一枚可能被抵赖的腰牌,难以彻底扳倒荣王府,还需要其他证据。
沈凝怡感到一阵寒意,又有一股热血上涌。常福潜伏多年,果然掌握了实质性线索!他将这些藏在徽音阁地下,或许正是预感到自身危险,留作后手。如今,这后手落到了她手中。
她将腰牌、羊皮地图、纸条重新放回铁盒,盖好,锁上。钥匙拔出的瞬间,她犹豫了一下,是否要将铁盒带走?但带走风险太大,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留在原处,虽然也可能被他人发现,但此地隐秘,且常福已“失踪”,短时间内应该安全。
最终,她将铁盒放回土坑,覆上青砖,又将杂物恢复原状,尽量不留痕迹。铜钥匙则依旧贴身藏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倚着冰冷的木架,她深深呼吸,平复剧烈的心跳。
证据有了,虽然还不完整,但足以将荣王府长史郑铎与当年的军械劫案直接联系起来!而郑铎,如今正是荣王府的核心人物,也疑似与当前的北疆军械贪墨案有染!
接下来,是如何使用这些证据。直接交给皇帝?风险依旧。皇帝会相信这来历不明(她无法解释来源)的腰牌和纸条吗?即便相信,在缺乏其他直接证据、且涉及宗室亲王的情况下,皇帝会立刻动手吗?很可能还是会选择继续暗中调查,等待更合适的时机。
而她,等不起。送信人的警告言犹在耳,对方不会给她太多时间。
或许……可以借力打力。将线索“泄露”给正在调查北疆军械案的兵部或皇帝的心腹臣工?但如何泄露,才能既达到目的,又不暴露自己?
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——高全。这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,似乎知道不少内情,也多次传递消息。但他毕竟是皇帝的人,其行为必然反映皇帝意志。通过他将线索间接递上去,或许是最稳妥的方式。
但方式需要巧妙。不能是直接的证据呈递,而应是某种“无意间的发现”或“联想”。
她整理了一下思绪,回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新的素笺。她没有写任何与腰牌、地图直接相关的内容,而是开始起草一份关于“完善宫廷与京中各大王府、勋贵府邸之间物品、文书传递勘验流程”的建议条陈。
在这份看似纯技术性的条陈中,她以“近日整理旧档,见前朝有因勘合牌信管理不严,致有冒用、遗失,引发事端之案例”为由,建议加强对各类出入宫禁、王府的勘合、牌信(包括已注销或陈年旧物)的登记、核查与追缴管理,并提议由内务府牵头,会同兵部、宗人府,对历年签发的各类勘合牌信进行一次彻底清查备案,“以防宵小持旧物行不法之事,亦可厘清旧案疑点”。
她将这条陈写得有理有据,引用了若干前朝实例(其中模糊提到了类似“兵部武库司勘合”的旧例),完全是一副为完善制度、防微杜渐的尽责态度。
写完后,她将条陈与今日要呈送的宗室旧例梳理报告放在一起。在报告的末尾“其他建议”部分,她以附言的形式,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:“另,臣妾整理光禄寺旧档时,曾见零星记录提及‘荣王府’与‘兵部旧年勘合’等词,然记录残缺,不知是否与上述勘合管理事宜有关,一并提及,供陛下参详。”
她没有说看到什么具体东西,只是“提及”了这两个关键词,并将之与“勘合管理”联系起来。这看似随意的一笔,却足以引起皇帝的注意——尤其是皇帝正在暗中调查荣王府与军械案关联的时候。
她相信,以皇帝的敏锐和多疑,看到“荣王府”与“兵部旧年勘合”这两个词并列出现在她的报告中,必然会联想到常福可能调查到的方向,甚至可能下令秘密核查兵部武库司历年勘合存档,特别是与荣王府相关的部分。而一旦开始核查,那枚失踪后又出现在荣王府管事手中的“兵部武库司勘合”腰牌,就很可能进入调查视线!
这是一步险棋,但也是目前她能想到的、最不露痕迹地递出线索的方法。一切都有合理的公务缘由作为掩护。
将报告封好,交由哑巴小太监按例送出。沈凝怡长舒一口气,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她已不再是单纯地防守或等待。她开始利用手中的信息和规则,主动地、隐蔽地影响着棋局的走向。
回到疏影阁,还未坐定,青荷便面带忧色地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方才内务府派人来传话,说庆王妃明日要进宫给太后请安,想顺道来疏影阁看看前几日赠予小姐的那两盆墨菊长得如何,让咱们准备一下。”
庆王妃要来看花?